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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枯井惊魂,梦会苏郎 **天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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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三年(906年)·冬**
这些日子,凌清欢每次看到赵三,脑海里总会浮起一个影子——那个素未谋面,却被赵三毁了清白、最终投河自尽的姑娘。她不知那姑娘生得何等模样,只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出嫁的那一日了。
冬日悄然而至,凌清欢心底恨不得除了赵三,却终究下不了狠手,也无从下手。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恨自己没有直面恶人的胆量,连悄悄提点一句小丫鬟远离这恶人都做不到。
这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酉时三刻,天光将暗未暗。冬日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转瞬便沉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凌清欢缩在柴房后墙的阴影里,半身被杂草遮掩。她如往常一般望向那口枯井,可今日井边空荡荡的,不见赵三踪影。
她微微蹙眉,正要收回目光,远处忽然传来异样动静。
压抑的呜咽哭喊、布帛撕裂的声响,混着男人粗重带酒气的喘息,直直撞进耳里。
凌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她借着杂草与断墙的掩护,蹑脚悄声摸了过去。枯井旁的荒草丛中,赵三正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按在地上,一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一手粗暴撕扯她的衣襟。小丫鬟拼命挣扎,满脸泪痕,只能发出含混微弱的呜咽。
那一刻,凌清欢浑身骤然发冷。
她想起凌府那些被糟蹋的侍女,想起她们临死前凄厉的惨叫;想起那个冬夜,父亲倒在皑皑白雪里;想起母亲那件海棠罗裙,被大火烧得只剩残片;想起弟弟心爱的小木马,孤零零滚落在瓦砾之间。
她又想起那个投河的姑娘,那个素未谋面、一生尽毁的可怜人。若是当初有人肯伸手帮她一把,她是不是就不必走投无路,纵身赴死?
不行。不能再有下一个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而是彻骨的害怕。
双腿发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唇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刺痛逼自己稳住心神。
她清楚自己根本不是赵三的对手。那人膀大腰圆,身带利刃,酒后更是蛮力惊人。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的弱女子,贸然冲上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下场只会比惨死更难堪。
可那小丫鬟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将断的弦。那般无助,那般绝望,像极了投河姑娘离世前最后的悲泣,无人听见,无人相援。
她抬眼环顾四周,后院寂寥空旷,不见半个人影。这个时辰,下人们都在前院忙活晚膳,管事聚在账房对账,巡逻的兵卒要到戌时才会巡来。这枯井本就地处偏僻、荒草丛生,平日连送饭的婆子都不愿靠近。
不会有人来,也没人能帮她们。
她浑身止不住发抖,却再容不得半分迟疑。
她猛地从阴影里冲出来,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拼尽全力朝赵三后背砸去。石块脱手的刹那,心底骤然涌起滔天恐惧,她下意识咬住右手拇指,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怔怔立在原地。
她想呼救,却万万不敢。
她如今只是个貌丑哑奴,一旦出声,非但救不了人,自己必先送命。赵三敢如此明目张胆作恶,本就有恃无恐,反倒会反咬一口,污蔑丫鬟不自重。
石块重重砸在赵三肩胛,他吃痛闷哼一声,惊怒之下松开小丫鬟,猛地回头。昏沉暮色里,只看见一个满脸红斑、发丝散乱的丑丫头,呆呆立在不远处。
“你找死!”
赵三怒喝一声,踉跄着朝她扑来。
凌清欢瞬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对方扑来,才骤然回神,慌不择路转身奔逃。
她一路奔到枯井边,抬脚纵身跨了过去。
井沿那块青石本就早已松动,她第一脚踩上去时,脚底一软,险些失足坠下,终究还是咬牙跃了过去。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赵三整日饮酒,本就脚步虚浮,追到井边时,恰好踩上那块松动的青石。青石受不住猛然冲撞,骤然朝外翻落。赵三双目圆睁,满脸惊恐,身形瞬间失去平衡,向后狠狠仰倒。他张着嘴想呼救,酒意与恐惧同时堵在喉间,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便跟着那块几十斤重的青石,直直坠入漆黑井底。
“咚——”
重物坠地的闷响从井底沉沉传来。
此后,再无半点声息。
凌清欢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刚从水中捞起一般。她不敢多看那口枯井,跌跌撞撞奔回柴房,缩在角落深处,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在抖,腿在抖,牙齿不停打颤。她死死咬住手背,压抑着所有哽咽,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惧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不知赵三是死是活,只满心惶恐。若是他侥幸爬出来,定然绝不会放过自己。
恐惧攫住了她,蹲在阴冷阴影里,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忍不住想起心底的苏哥哥——若是他在这里,定会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轻拍她的肩,柔声安抚别怕,万事有他。
可眼下什么都没有。
苏哥哥不在身边,甚至不知她沦落在此。天地偌大,只剩她孤身一人,熬着未知的命运,等着一场渺茫的结局。
她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茫然的念想:若明日祸事临头,或许便能去往黄泉,与爹娘相聚,还有小砚儿、福伯……
掌心始终攥着那枚随身带的小木马,那是弟弟留下的念想。心力交瘁间,她缓缓蜷起身子,沉沉睡去。
睡梦里,她日思夜念的苏哥哥缓缓走来,轻声唤她的名字,温柔将她摇醒:“清欢,清欢,别怕,一切有我。”
她一头扑进他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多日的委屈、惶恐、无助,尽数倾泻而出。她哽咽着喃喃:“我错了,清欢错了,本该早早去找你的,苏哥哥。可如今来不及了,我的脸毁了……”
苏哥哥轻轻抚着她的发,语气温柔又笃定:“别怕,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看的模样。”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姐姐,别怕!我是男子汉,我可以保护姐姐!”
她回头,看见小砚儿从苏哥哥身后探出头来,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伸手去抱他,可怎么也够不着。
......
第二天一早,柴房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赵三呢?今早换岗不见人!”
“谁知道,那厮昨天又喝酒去了吧?”
“不对,他酒葫芦还在井边扔着呢,人不见了!”
凌清欢蹲在柴房门口劈柴,一斧一斧,不紧不慢。
“井里!井里有人!”
尖叫声划破了后院的宁静。脚步声杂乱起来,有人跑去禀报,有人趴着井口往下看,有人在喊“快拿绳子来”。
“老天爷!这……这怎么还有块大石头?”
“砸在脑袋上,脑浆都出来了!这哪还有气儿啊!”
“晦气晦气!肯定是井沿塌了,他靠在那儿,连人带石头一起掉下去了!”
“啧啧,也是命,那么大块石头正好砸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完了。”
凌清欢的斧头没有停。“咚、咚、咚”,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赶紧拉上来埋了,别让管事的知道咱们在这儿聚着。”
议论声渐渐远去。凌清欢依旧劈着柴,只是斧头落下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一拍——然后立刻恢复正常。
那天下午,府里派人去填井,还喊了几个婆子帮忙打扫。送饭的婆子也被支使着跑了好几趟腿,心里窝着火。
那天傍晚,她听送饭的婆子跟别人嚼舌根:“赵三那厮,喝醉了酒靠井边打盹,结果井沿塌了,连人带石头掉下去,脑袋都砸烂了。也是活该,整天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看,老天爷收他呢。”
婆子说完,朝柴房的方向啐了一口:“晦气的东西,害得老娘送饭还得多跑一趟。”
凌清欢缩在柴房角落,把那碗冷饭一口一口吃完。
夜风里,那口被掩埋的枯井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虫鸣依旧,夜风寂寂,悄无声息漫过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