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即是断肠刀》烬煌

22、金谷满仓，夜深北望 天祐三年（

　　天祐三年（906 年）?秋
　　颍州的秋天，是难得的好光景。
　　城外的粟田黄了，沉甸甸的谷穗在风里弯着腰，像一片金色的海。从城头望过去，那金色一直铺到天边，和远处的淮水连在一起。是颍州近两年难得的丰年。
　　苏缺站在城头，看着那片金色，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将军！将军！”城下有人喊他。
　　他低头，看见一个老汉正仰着脸朝他挥手，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将军哎，下来搭把手帮帮忙！今年的谷子沉得很，我这老腰扛不动啦！”
　　苏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城墙。他脱了铠甲，只穿一件粗布短褐，卷起袖子，走进粟田。镰刀握在手里，比他习惯的长剑轻得多。
　　田野里到处都是人。男人挥着镰刀，女人捆着谷穗，半大的孩子在地里捡掉落的谷穗，装进背篓里。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从这头传到那头。
　　“缺子！”陈嚣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他也脱了铠甲，扛着一捆谷子走过来，脸上沾满泥灰，笑着问：“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解甲归田’？”
　　“算一半。” 苏缺顺手接过他肩上的谷捆，语气淡淡，“甲是解了，田，还是别人的。”
　　夕阳西斜，暮色漫下来，田里劳作的人渐渐散去。
　　先前那位老汉扛着最后一捆谷子走近，从怀里摸出粗布小包，不由分说硬塞到苏缺手里：“将军，尝尝。家里老婆子刚蒸的，新谷磨的面，香得很。”
　　布包掀开，两只黄米面馒头静静卧在里头，氤氲着温热的水汽。
　　苏缺正要推拒，老汉早已扛着谷捆转身走远，只留一串爽朗笑声，散在微凉晚风里。
　　他立在田埂上，捧着尚有余温的馒头，久久伫立。
　　他想起去年冬日，颍州城内百姓度日维艰，只能啃树皮磨粉，掺着粗粝麦麸，咽一口便刮得喉咙生疼。又想起那个给他送面饼的少年阿城，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将自己仅有的干粮，默默塞进他怀中。
　　前尘饥苦犹在眼前，手中馒头的温热，便更显得格外珍贵。
　　苏缺分出一个馒头递给陈嚣，自己拿起另一个，缓缓咬下一口。新谷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绵软如云。
　　“缺子，” 陈嚣嚼着馒头，语气含糊又满是向往，“你说，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该多好。”
　　苏缺望着沉沉暮色，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终是沉默，没有回答。
　　天边烧起了晚霞，整片粟田染成橘红。远处村庄炊烟缕缕，在暮色里缓缓散开。有人唤孩童归家，犬吠声声，老牛低哞。凡俗烟火交织一处，嘈杂，却格外心安。
　　夜深了，苏缺独自坐在城头。
　　思绪往深处漫溯。
　　洛水岸边，梅影疏斜，年少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世间太平，无烽烟惊扰，无杀伐缠身。落雪覆满洛水堤岸，红梅缀满枝头，簌簌落了一地碎红。凌清欢裹着一身月白小袄，鬓边斜簪一枝半开腊梅，眉眼弯弯，捧着一碟温热的云片糕，踮着脚小跑到他跟前。
　　她把点心尽数塞进他掌心，嗓音清甜软糯：“苏哥哥，刚做好的云片糕，我偷偷留的，你快尝尝。”
　　他立在落雪梅树下，接过尚且温热的糕点，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她脸颊倏地泛红，慌忙往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抬眼偷望，眼波潋滟，似盛着洛水溶溶月色，清亮又温柔。
　　他抬手，轻轻替她扶正鬓边那枝半开的腊梅。
　　她耳根红透，温顺立着，不曾躲闪。
　　那时她总缠着他，要他陪她踏雪寻梅，要他许诺，往后在洛水岸边，种满桃花。
　　那时他轻声应了一个 “好”。
　　后来春日如约，桃树未种，许诺的人，却再也不见。
　　他想回去，亲自踏遍洛阳每一寸土地，寻她踪迹。
　　可前路茫茫，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派出去的生死兄弟陆续折返，带回的结果如出一辙 —— 凌府焚毁殆尽，周遭村落尽数问遍，无人见过凌清欢的下落。
　　脚步声渐近，不用回头，他便知是陈嚣。
　　“陈嚣，再派两个人。”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往北边也查查吧。”
　　陈嚣看着他，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苏缺清楚他想说什么。
　　已经寻访许久，若她尚在人世，早该有半点音讯。
　　可他不能信，更不敢信。
　　他转过身，缓步走下城墙。
　　只留陈嚣立在城头，望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