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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蛰伏柴房,暗窥枯井 天祐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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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三年(906年)·春
巳时三刻,后园的雾气渐渐散去,
哐当一声,柴房的门被重重锁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阿尘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敢松开攥紧的拳头。双腿一软,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脖颈处的伤口被汗水浸润,疼得她浑身发抖,却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掌心全是冷汗。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朱砂粉,心中一阵后怕。刚才若慢了一瞬,若那消斑散再多擦一刻,此刻她也许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侥幸。只是侥幸。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侥幸压进心底最深处。下一次,不能再靠侥幸。她必须准备得更充分,伪装得更彻底。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只被旧布层层裹好的小木马。摸了摸小木马的鼻子,就这么怔怔地看着......
东厢房里,朱友珪已经换了三遍衣裳,又用熏香把自己从头到脚熏了一遍,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
阿福洗完净池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丫头……要不要奴才今晚就派人……”
“不急。”朱友珪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今日太乱,本王什么都没看清。那消斑散擦上去红斑更红,到底是药不对症,还是她的伪装太厉害?”
阿福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顿了顿,冷冷道:“派人盯着柴房,每日送饭,别让她死了。过几日,找个大夫远远看一眼——若是真有脏病,自生自灭便是;若是装的……”他没有说下去,但嘴角那抹病态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福连忙应声退下。
阿福退下后,朱友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窗外寒风呜咽,他眼底的阴鸷却渐渐被一丝玩味取代。
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装哑、毁容——若是细作,她图什么?若是逃犯,她藏得太深。可若都不是……莫非仅仅是不想被欺负……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虽然一直低垂着,虽然满是惶恐,但阿福说,偶尔瞥见时,那眼底竟有一瞬的清明,不像个疯子。
朱友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打死一个奴才,太无趣了。他要看看,这张烂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等过些日子,前线稍稳,他自会亲自再去“看看”那个丑丫头。
窗外,寒风卷着残雪,呜呜作响。朱友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一个来历不明、装疯卖傻的女人。有点意思。
柴房里,阿尘依旧蜷缩在角落。她不知道朱友珪最后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暂时活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依旧每日劈柴,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大夫来过,远远站在柴房门口张望了片刻,她也只是蜷缩在角落,发出几声虚弱的呻吟。大夫回报朱友珪:“那丫头虽然脸上有斑,但精神尚可,不像是会传染的恶疾,倒像是穷苦人常得的癣疥。”
朱友珪听了,冷哼一声,便不再多问。他手头有更重要的事——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朱温的暴怒一日胜过一日,他哪有心思总惦记一个丑奴?
只是临睡前,朱友珪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了阿福一句:“那哑奴当初进府,可曾登记造册?”
阿福一愣,小心答道:“回公子,那日王管事急着要人,账房先生又打瞌睡,就……就没记。”
朱友珪冷哼一声:“糊涂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事已至此,总不能为一个柴房丑奴翻旧账。他挥了挥手,阿福识趣地退下。烛火摇曳中,朱友珪闭上眼,前线战报的阴影很快盖过了那个满脸红斑的丑丫头。
春去秋来,柴房外的树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积。凌清欢数着柴房门缝里透进的光影,一天又一天。她依旧沉默,依旧疯癫,依旧在每日劈柴时悄悄观察着书房的动静。当第一场冬雪落下时,已是数月之后。柴房外的脚步声早已稀疏,那些盯着她的眼睛也渐渐移开了。
偶尔有月圆的夜晚,她会对着柴房的破洞发呆。
苏哥哥此刻在哪里?是在颍州的城头,还是在逃亡的路上?他还活着吗?
她摸出小木马,轻轻放在月光下。木马缺的那只脚,就像他们之间,再也补不上的时光。
冬至前夕,府中医工来给下人们发放防冻膏药,路过柴房时,王管事顺口问了一句:“那哑巴的病,到底传不传染?”医工远远看了凌清欢一眼,见她正埋头劈柴,动作迟缓但有力,便随口道:“癣疥罢了,不传染。只是看着吓人,离近了心里膈应。”
王管事点点头,心中有了数。不传染就好,省得他总担心哪天闹出大事。至于膈应——一个劈柴的丑奴,一辈子待在后院,谁会在意?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府中下人虽仍对她避之不及,但那份“恐惧”已渐渐变成了纯粹的“嫌恶”。一个丑得吓人、又脏又疯的哑巴,仅此而已。
凌清欢依旧沉默,依旧劈柴。但她的耳朵,从未放过任何一丝有用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但她更知道,真正的危机还在后头。
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灰尘与柴草的味道,与朱府的繁华格格不入,可这里,却成了她在这龙潭虎穴中,唯一的避风港。她用最卑微、最令人作呕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与性命。
黑暗中,她的眼神闪着希望的光。
朱友珪的消斑散,没能揭开她的脸。他的疑心,没能要她的命。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摸出小木马,在黑暗中轻轻亲了一下。
她闭上眼,又看见那片火海。父亲的锦袍被鲜血浸透,倒在雪地里。母亲的海棠裙烧得只剩碎片。弟弟的小木马滚落在瓦砾中。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柴房外,风声渐起,朱府的繁华依旧。可谁也不知道,这最偏僻的柴房里,藏着一缕不甘的幽魂,藏着一份不死的执念,藏着绝境之中,悄然孕育的生机。
凌清欢照样每日劈柴,只是每日酉时,她劈柴的位置,总会正对着后院那口枯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