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巳时一刻·净池绝路 天祐三年( ...

  •   天祐三年(906年)·春
      巳时一刻,后园雾气未散。净池边青石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草药混合的辛辣气息,呛得人喉头发紧。
      池水泛着诡异的淡黄,热气蒸腾而上,氤氲的雾霭模糊了周遭景致,却遮不住竹帘后那双阴冷刺骨的眼睛。
      阿尘被两名蒙面家丁拖拽着,双脚几近离地,而后狠狠摔在池边的玉石地上。冰凉刺骨的触感透过单薄衣衫传来,她打了个寒颤。
      “按住她。”
      阿福走上前,手里捏着那只白瓷瓶。两名家丁死死摁住阿尘的肩膀,迫使她仰起头。阿福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是公子赏你的消斑散。”阿福冷笑,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若是真病,这药能治;若是假的——”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帕子蘸了药水,狠狠朝她脸上擦去。
      帕子触及皮肤的瞬间,火辣辣的刺痛炸开传来。
      她知道,藤汁遇此药必褪。一旦底下的白皙肌肤露出来,一切就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剧烈挣扎起来,指甲抠进石缝,断裂的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恍惚间,她听见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厌烦。和几个月前那个冬夜,站在凌府院门外说“点火”的声音,一模一样。恨意像毒蛇一样蹿上来,咬得她几乎发狂。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有让他也尝尝,被火烧是什么滋味。
      她猛地挣脱,喉间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指尖缝里藏着的朱砂粉被她顺势抹在面颊上,与消斑散混在一起,迅速晕开一片诡异的暗红,像是整张脸都在往外渗血。
      阿福被她的挣扎弄得手一抖,帕子掉落在地。再看阿尘的脸,那些红斑非但没褪,反而因为朱砂粉的晕染显得更加狰狞,像是整张脸都在流血。
      “这……这是……”阿福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疑。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是公子这药有问题?消斑散……消斑散,怎么擦上去反而更红了?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公子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分明是这丫头病得太邪性,药不对症罢了。他立刻把这大不敬的想法掐灭,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活腻了不成?
      阿尘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挣脱家丁的手。脑子里灵光一闪,快速向净池跑去,她在赌,她赌净池那种让朱府那些上等贵人沐浴的地方,绝不是可以让普通杂疫染指的。
      这可把阿福吓坏了,说时迟,那时快,阿福大喊:“快拦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阿尘半只脚已踏进池水,刚准备用净池水往脸上掀,就被两名家丁硬生生的拖了出来。可那脸上顺着消斑散混和朱砂形成的水滴,已然滴落在水里,晕开了一小片红韵,像是血在水中化开。
      阿尘没有停。她喉间发出沙哑破碎的声响:“痒……疼……痒……爷……”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癫痫发作。她猛地弓起身子,“呕”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秽物——那是方才混着朱砂流到嘴里的消斑散,此刻混着涎液,不偏不倚,正落在阿福的衣摆上、又落在地板上。
      一股混杂着药味与血腥的恶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竹帘后,朱友珪死死捂着口鼻,脸色铁青。
      他什么也看不清——那团血污在雾气中翻涌,只隐约看见那疯女人满脸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玉石地上扭曲挣扎。
      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后退两步,几乎要吐出来。
      “公子……”阿福踉跄着跑过来,衣摆上还沾着秽物,脸色惨白如纸,“那丫头……那丫头疯得不轻!消斑散擦上去,她脸上的红斑更红了,还往外渗血!这……这怕是真的有脏病啊!”
      朱友珪胃中翻涌更甚,一巴掌甩在阿福脸上:“谁让你让她下池的,没用的东西!”显然朱友珪非常介意阿尘触碰到了净池的水。
      脆响过后,阿福脸上浮起红痕,捂着脸委屈地低下头。那瞬间他甚至有点委屈——公子怎么不想想,万一是药有问题呢?但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嘴上一个字也不敢蹦出来。
      “滚!都给本王滚!”朱友珪嘶声道,声音因嫌恶而变了调,“把这脏东西拖走!丢回柴房!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靠近!”
      阿福一愣,小声的问:“公子,不沉了?”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沉什么沉!”朱友珪捂着口鼻,声音都变了调,“你没看她那副鬼样子?万一真是脏病,沾上你负责?滚!滚得远远的!等过几日……过几日让大夫远远看一眼再说!还有——”他一指净池,“这池子!水,你换掉。”
      阿福如获大赦,捂着哭笑不得的脸,连忙招呼家丁们用木棍驱赶凌清欢。
      阿尘依旧维持着疯癫的模样,踉跄着被木棍戳着,一步步走出后园。脖颈处火辣辣地疼——那是消斑散碰到了碱片抹过的皮肤,手掌上磨破的血泡还在渗血,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秽物,狼狈得像从泥沼里爬出来。
      但她心底,掠过一丝庆幸。她赌赢了。她明白了,在这虎穴狼窝,不光要动脑子走钢丝,还要有敢于赌一把的勇气。
      竹帘后,朱友珪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晴不定。脑中一片混乱——那疯女人到底是真的有病,还是在装?消斑散擦上去红斑更红,是药不对症,还是她的伪装太过高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一刻也不想看那池水中晕开的红。
      等过几日,等她洗干净了,再让大夫去验。若是真的,病死柴房便是;若是装的......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脚步匆匆向外走去。刚走出净池院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扶着廊柱,弯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满嘴的酸苦。
      贴身小厮慌忙上前:“公子——”
      朱友珪一把推开他,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擦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净池边,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阿福一人。他望着那一池泛黄的温水,袖子挽到肘弯,一桶一桶往外舀水。膝盖磨得生疼,腰酸得直不起来。擦到第三遍时,他忍不住啐了一口:“晦气!”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春天终究要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