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明》梁惊庭

4、第 4 章 转折

　　柳花明在回家的路上。
　　很孤独，和自己父亲没什么好聊的，难道要聊工作吗？现在工作都没了，难道聊小时候的事？可是小时候对柳花明来说，有点短。
　　车窗外，山的下一秒，是更高的山，之后是隧道，从隧道出来，依旧只能看到山。
　　傍晚，柳花明浑身酸疼的下了车，时隔多年，终于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母亲孙柔，领着弟弟柳长明，养子柳至，迎接长子柳花明回家。
　　“花明少爷，欢迎回家。”家里的佣人排成一排齐声说。
　　这也太夸张了吧......
　　孙柔走上前去，握上柳花明的手，然而那触感是如此陌生，令柳花明浑身不自在，“我的好儿子，你终于回家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们是得了健忘症吗？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多年之后接回来了，又说这些年受了委屈，为什么闭口不提自己当年的无情无义，不负责任呢？
　　“母亲。”他生分的说，“我回来了。”
　　柳长明在一旁蠢蠢欲动。
　　“这位是我的弟弟？”柳花明问。
　　“妈，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你不是说，我们家只有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原来这些年，柳长明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
　　亲生儿子？不是说这小孩是柳峰的私生子吗？
　　“你有哥哥，他就是你的哥哥啊。”孙柔心慌的解释，“长明啊，在这个家里，你是次子，而你的哥哥才是长子，他是我们柳家的长子。”
　　其实这个弟弟长得很可爱，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个头快有柳花明高了，头发留的比同龄人要长一些，艺术气息很重。
　　“弟弟。”柳花明拿出了见面礼递给他，“小礼物，不值多少钱，还请不要嫌弃。”
　　“哎呀，我的儿啊，你给你弟弟准备什么礼物啊，要准备也是他给你准备礼物啊。”
　　柳长明的眼里保留了一丝明显的抗拒，迫于众人的视线压迫，他只好收下这看起来就俗气的木雕小提琴，“谢了。”
　　“早就听说，花明弟弟一表人才。”一旁的柳至趁大伙都不发言，就趁虚而入了起来，“今天见到，的确是一位担得起柳家大少爷名头的人。”
　　柳花明看了眼自己的一身蓝色棒球服，他平时就穿这些，就因为穿着舒服，可眼前的柳至，一身西装，模样更是陌生，从哪里蹦出来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人？装什么装。
　　孙柔介绍道，“这位是柳至，我和你爸认的干儿子，对我俩有救命之恩，巧了，他也姓柳，比你大一岁，你也可以叫他大哥。”
　　大哥？救命之恩？就他？
　　该不会是什么有所图谋的骗子吧？
　　柳花明打量了他一身的行头，此人仪表堂堂，总能感觉透露得出一股子奇怪的劲，“我才是柳家的大少爷吧，凭什么要叫别人大哥？”
　　“你看你这孩子，人家比你大一岁，还救过我俩的命呢。”
　　柳花明嘴角微扬，“那又如何？他救的又不是本少爷的命。”
　　柳至表面笑得宽和，其实内心早就想报复他一顿了，这才刚被接回家，就如此的不留情面，拿捏那副大少爷的做派是想给谁看！
　　然而当着众人的面，他也只能云淡风轻的装笑，领着他去卧室。
　　“这就是你的房间，花明弟弟，你看可喜欢？”柳至带他来到了卧室，这房间比他在肃阳住的房子还要大。
　　“很喜欢，多谢了，柳至哥。”
　　他随手摸了一下桌面，手指肚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于是想出了刁难他的法子，他吹吹手上沾的灰，“大至哥，还得麻烦你帮我桌子擦了，顺便检查一下，这房间哪里还有灰尘，我这个人啊，洁癖特别严重，在很脏的环境下，我是一点都没办法待，甚至还会过敏呢。”
　　柳至还是微笑模样，恭恭敬敬的给他擦桌子，擦地板，换床单，手都要被磨的秃噜皮了。
　　“花明弟弟，你看，现在房间如何？”
　　“好多了，谢谢了，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了。”
　　又在下逐客令。
　　柳至心里清楚的很，柳花明这是在把他当保洁用，他心里压根就瞧不起他这个养子，连句大哥都懒得叫。
　　元秋要比肃阳干燥的多，肃阳好歹河流宽阔，元秋，连个湖都没有。
　　柳花明初来乍到不适应，手起了破皮，吃饭的时候，饭也不合胃口，这边的菜太清淡，跟没放盐一样，怎么吃啊？
　　孙柔知道，饮食习惯是需要时间养成的，看到这，她心里也产生了一点亏欠。
　　“给花明少爷做他想吃的饭菜。”孙柔在饭桌上吩咐厨师，“去查阅肃阳的吃食，下一顿饭，不许再让他饿着肚子了。”
　　“母亲何必如此？”柳花明拦了她，“我既然决定回元秋，那这里的一切我都得好好适应才行，您又何必为难厨师呢？”
　　“我并不是为难他，我是想让你吃到可口的饭菜。”
　　柳长明在一旁扒拉着煎鸡蛋的脆皮，味同嚼蜡。
　　“谁说元秋的饭菜不好？是我吃不习惯，因为今天，是我来到元秋生活的第一天，母亲，我为什么会在元秋生活不到一天，您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柳花明话语犀利的又转向柳峰，“父亲，您知道原因吗？”
　　他心里果然还在憋着这股气。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是我们年轻气盛，抛弃了你，对不起儿子，爸妈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柳峰诚恳的说。
　　柳长明觉得这桌菜都索然无味，他撂下筷子道，“行了，你们到底能不能吃饭了？食不言寝不语，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如果不吃饭，就下桌！”
　　“长明......”孙柔刚想提醒他不要妄言，却被柳花明再一次打断，“我的好弟弟，你好像没资格和我这样讲话吧？”
　　柳长明毫不留情的甩远了筷子，盘里的豆腐结被突如其来的这一下打飞，溅出了一些渣滓，“你好烦啊，你到底在狂什么？你不就是比我早生了几年吗？就因为这点破事，还想让我叫你一声哥？做梦吧你！”
　　这桌饭没法吃了，谁能再咽下去一口饭，他的心一定是钢铁做的。
　　“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配当我哥！”
　　柳花明没反击，也没追赶赌气离家的柳长明，实话说，他现在心里很不是滋味，往前倒好几年，这个家里，就应该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才对，现在凭空冒出来一个弟弟，还对他颐指气使的，真让他难以接受。
　　但反过来想，柳长明这个弟弟，先前肯定也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哥哥，所以见到他以后，自然会觉得家中的焦点不再是他了，心中难免要有落差，发点脾气在所难免。
　　归根结底，错的，都是孙柔和柳峰。
　　“花明啊，你弟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呀，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总觉得所有人都得让着他，还......”孙柔说到一半，不忍说下去了，什么叫从小被惯坏，当着柳花明的面说这话，简直是在用刀捅向他的心脏。
　　柳花明静默了片刻，端起碗筷接着吃饭，吃完了，东西往桌上一扔，道了句，“别指望我让着他。”
　　这顿饭吃到最后，就剩下柳至和他们两个人了。
　　“二位弟弟需要磨合，爸，妈，你们就不要操心了，血浓于水，又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感情迟早会变好的。”柳至趁着清净说，“对了，之前不是说，要把花明弟弟叫回来继承家产吗？如果你们觉得不好开口的话，要不我明天试试开始张罗这事？”
　　“哎真是，怎么把这事忘了。”柳峰的眉头挤得快撅出了二里地，“但是现在看来，像他这个样子，还怎么继承家产啊？一点都不稳重。”
　　“不给他，难道还能给你的私生子吗？”想起陈年旧事，孙柔被点燃了怒火，“你都出轨了，我还跟你过，我也真是贱。”
　　“是，长明是我的私生子，可你不也是真心喜欢那孩子吗？不然你能养他？”
　　“我这么大一个人了没必要和孩子过不去，但不代表我能原谅你出轨这事。”
　　听着两人的谈话，似乎都不看重柳花明这个继承人了，对他越失望越好，失望到，柳至从中作梗，也不会有人怀疑其中有端倪。
　　“柳至，你明天带着花明的八字去找算命的测一下吧，这事也不能再拖了。”柳峰脑子糊涂的交代道。
　　即使再怎么失望，他们也不会选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救命恩人，柳至看透了这一点，顺水推舟的问，“什么八字啊？”
　　柳峰后知后觉想起来没跟他提过这事，“忘了和你说了，我们准备给花明和司家的女儿司桓定亲，之前算命的说，两人联姻对我们柳家的产业有正向好处，这次要是成了，花明的终身大事就解决了，他也能有个自己的小家了。”
　　“太好了。”柳至笑着说，“这样一来，花明弟弟在元秋，也能踏实多了。”
　　第二日，柳至一身黑色亮钻西装，白衬衫内搭，银色项链熠熠生辉，走到算命大师的工作室，胸有成竹的，递上了一份八字报告。
　　大师抬眼瞄了一眼，那报告上的照片和名字，点点头。
　　“大师要不要再想想？”柳至意有所指的打探，“成还是不成？”
　　看样子，对结果不满意？他周到的打量了柳至一番，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光看面相就足够心狠手辣了，明明二十几岁，身上却透露着一股怨气，眼神阴邪，目的性极高，不好惹，既然这样，还不如坏了规矩呢，左右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演的很真的江湖骗子，什么八字合婚，什么算命先生，统统都是骗人的，“不成。”
　　柳至勾起了嘴角一笑，“大师果然料事如神，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守口如瓶啊。”
　　孙柔看到报告都惊呆了，她和柳峰怎么都想不到，柳花明和司桓竟然八字相冲，那是万万不能结婚的。
　　“爸，妈，这个结果，我也和大师确认好几遍了，千真万确，但是我认为，花明弟弟依然是家产唯一的合理继承人，只是不能和司桓小姐成婚而已，否则对他们两个来说，只有两败俱伤的结局了。”
　　柳至说话的艺术不知道是和谁学来的，一边把结果烙印的深刻明了，一边又潜移默化的将既得利益的转化归结的毫无价值，柳峰他们压根不在意谁继承家产，他们在意的，是谁和司桓成婚才能让家业继续发扬光大。
　　“看来花明不适合，那就只能是柳至了。”柳峰斩钉截铁的说，“也就只有他了。”
　　“柳至啊，明天再辛苦你跑一趟了，你去让大师好好测测你和司桓的八字啊。”孙柔说。
　　他们真的很信任他，完全想象不到，他会在背地里耍手段。
　　柳长明的房间和柳花明的挨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是扰人心情。
　　经过多天，柳花明也想通了，要有机会一定要和柳长明好好培养一下兄弟之间的感情，他年纪太小了，耍小性子也是人之常情，而他都二十六七了，更没必要和一个孩子过意不去，他毕竟年长一点，理应快一点看开一些事。
　　就今晚吧，择日不如撞日。
　　咣咣，他敲了柳长明的门。
　　初中生的年纪，大学生的身体，一缕长发不知道迷倒了多少校园里的同窗，这样厚重的艺术男孩，可不多见。
　　柳长明乱着头发，黑色短裤，黑色拖鞋，黑色短袖，推门的那一瞬间，柳花明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你有病啊？”柳长明开口就是骂，“不知道我在写作业吗？”
　　“我们又不住一个房间，我怎么知道你在写作业？”柳花明毫不避讳的闯进了他的房间，“都十点多了，你的作业还没写完呢？写的真慢，笨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当我弟弟啊？”
　　“你说谁笨呢？”他不服气的反驳。
　　“你这孩子长得挺好看，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虎呢？”柳花明故意气他。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滚出去！”柳长明想把他从沙发拽出门外，然而他哥终究是他哥，定力深厚，根本拽不动，“你怎么那么重！你吃什么长大的！”
　　“就吃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啊，你没发现吗，其实我比你还瘦呢。”柳花明看了看他那高傲的不可一世，但明显柔软的眼神，就笑得肆意了一些，“我现在觉得啊，你挺好玩的。”
　　柳长明握紧了拳头，脑袋里幻想着把对方打的鼻青脸肿。
　　柳花明不按常理出牌，送给他足足有拳头那么厚的——物理化竞赛真题，“弟弟，你就慢慢练去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