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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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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二十五岁的柳花明在肃阳开了一家博物馆,专门收藏叶子,前两年被国家收编了去,他也成了当代最年轻的馆长。
“馆长,外面有人找您。”下午时分,工作人员从展厅走上柳花明的办公室,“一个男的,点名要见您,还非要您亲自出去迎接,赶都赶不走,您看是叫警察来轰走他,还是......”
柳花明一脸问号,他的办公室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博物馆外面的正门,他一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就莫名感到熟悉,可是离得太远了,他也认不出是谁,“再晾他一会,等到闭馆的时候,看看他什么反应。”
馆外,柳峰四十有五,伫立在相隔一百米开外的博物馆门口仍旧高大挺拔,纹丝不动,下午五点闭馆前二十分钟,前来参观的游客陆陆续续的从出口走开,这期间柳峰站在出口,特别碍事。
柳花明远远的瞄了一眼,那神态,是父亲,他认出来了,但一点都不想与他相认,因此开了窗,隔空高喊一声送客。
看管人员只听馆长的话,柳峰给了小费,他们也不为所动。
柳花明下了班找赵乘风喝闷酒,毕业以后,赵乘风开了一间酒吧当副业,主业是高级建筑师,每天六点准时下班,之后就来到六点半营业的酒吧,亲自站在吧台给柳花明调酒喝,人人都打趣,赵老板是柳先生的专属酒保。
见柳花明心情不佳,赵乘风加大晃酒的动作,给他开了一瓶最贵的罗曼尼。
“你都来我这半天了,就知道捧个手机在那看,看什么呢你?”
“看监控。”他说。
柳花明反复拉回馆外的监控,他知道柳峰直到现在还在馆外大门等着他,他不明白,散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到底还有什么必要进行见面和寻找?
“哟,这不是你爹吗?他怎么回肃阳了?”赵乘风问。
柳花明想到了几年前,舅妈所说的家产之争,所以怀疑,柳峰这次回来,可能是想要让他回去继承家产。
不是还有个弟弟吗?这家产有什么必要争的,柳花明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大人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我今晚不回家了,在你这过个夜。”
赵乘风收回了调好的酒,“今晚可不行啊,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该解决了,你别老想着逃避,你爹回来找你,说明有大事,你还是和他好好聊聊吧啊。”
当晚,柳峰回到当年结婚用的婚房,这也是柳花明独自住了十来年的家,陈设如旧,只不过搬来了最新款的电视机,几年过去电视机早已更新换代,可以舍弃遥控器,采用手势控屏的方式,语音调试出想看的电视节目了。
柳花明的小床,除了床单不一样,剩下的都是一样的。
墙纸已经脱落了,柳花明找了新的一模一样的重新贴上去。
毕业后他养了一只猫,取名小多肉,这猫停靠在窗前,徘徊在柳花明亲自浇养的三株发财树旁,充满敌意的排斥眼前的男人,喵了好几声。
一个人住,也把家照顾的有声有色,不愧是家中长子。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柳峰问,“回来了?”
柳花明不语,就好像房间里没有柳峰这个人一样,他照常的洗脸,烧水,喂猫。
“我又不是死了,变成了鬼魂,你装看不见我有什么用?”
“你来这干嘛?”他问。
“接你回元秋。”
元秋是哪,不知道,柳花明态度坚决的说,“不去。”
“我在肃阳挺好的,有事业有地位有好兄弟在身边,更重要的是,我要留在这,等一个人,我要等她回来,她一定会回来的。”
柳峰不屑一顾,“别等了,你等不到的,儿子,你跟我回去,我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嫁给你,行不行?”
“不需要,我心里面有人了。”
父子俩的谈话不欢而散,当晚,柳峰住在这,但睡的是客厅沙发,这结果他早已想到,因此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理落差,柳花明从小就执拗,如今不想放弃安稳的生活,不想离开生活多年的肃阳,也是应该的。
第二日,柳峰还是那套说辞,柳花明依旧不同意,不过不是因为不想回到父母身边,而是因为这个——
“我要是跟你回去,那我的博物馆怎么办?这是我好几年的心血,里面藏着那么多自然科学的魅力,是我走遍全国,用我的双脚丈量出来的成果,我如果离开这里,就等同于我放弃了我全部的理想,我这些年花在上面的时间,也全部付诸东流。”
“迁移到元秋不就好了?”
柳花明忍不了他的无知,“属于国家的东西,是你想换地方就能换地方的吗?”
柳峰没理硬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这次回来,是一定要把你带回去的,我实话告诉你,我跟你妈都已经把未婚妻给你选好了,你可倒好,现在为了一个根本等不到的人,为了一个随时可以变更负责人的博物馆,拒绝你亲生父母的好意,这像话吗?”
不像话,所以赶你走。
他一早来到夜明博物馆,三楼的中心展厅,存放着镇馆之宝,是他以肃阳为中心,向周围八个城市扩张,历时三个月零两天,找到的一百五十枚不同种类的叶子,他将这些叶子用真空存放的手段封存在相框里,拼凑出了《叶字画》,右下方的名牌上,标榜此画仅象征坚韧不屈,而某些慕名前来打卡的,还有很多学子和进取的求职者,他们又赋予了这幅画节节高升的寓意。
可柳花明最初,只是想用这个作品,来怀念离开多年的司桓。
结果适得其反,成了热门打卡物,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博物馆的客流量才好了起来。
在他的心里,司桓就如竹子一样,有种与世无争的美好。
如果离开肃阳,那这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那该有多遗憾......
柳峰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是打印了一张司环的照片,“给你看看,你未来的妻子。”
“不看。”柳花明和昨天一模一样,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给过自己的父亲以及他递过来的一切事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我是你爸,难道你还真一辈子不认我?”
一辈子太长了,柳花明稍有触动,仅仅是被抛弃的这十来年,他就从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孩童,长成一个中秋夜,除夕夜,情不自禁落泪的少年。
柳峰把照片怼到他眼前,“你好歹看看人家长什么样吧。”
柳花明随意的瞄了一眼。
等等?
他仔细把照片拿在手上,辨认了好一会,两只眼睛聚焦在一起,差点连上了。
“司桓?”他震惊的看向柳峰。
“你认识她?”
下雨了。
柳花明独自一人站在古韵街的桥头,下面那一条宽宽的河,不知道这些年欣赏了多少遍,少年时发生的那些事,竟然都过去八年了。
这些年肃阳也发展迅速,从前这里只能摆小吃摊,现在小吃摊的老板都有了个不错的店面,他时常会去熟悉的店里吃合胃口的饭菜,柳花明不会做饭,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在外面吃的。
河面被两岸长达五百米的鱼灯映出各种斑斓的色彩,是夜晚最宁静的画面。
“你又来这了?”耳朵里出现幻觉,回去看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风景看腻了,柳花明走去老友的酷佰酒吧,什么也不喝,像是在酝酿什么。
一直到酒吧歇业了,赵乘风锁上了大门,这一晚上就顾着忙生意了,只有柳花明不想喝酒的时候,他的酒吧才有生意,“老赵,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一切似乎都有预兆,赵乘风,也不是猜不出他今天来这的目的,试想,前一天父亲来了,后一天他脸上就写满了有事两个字,一言不发的也来了。
“你不用说,我能猜到。”他很想装作听不到,或者猜不到,但是这两种可能性都不会存在,因为他太了解柳花明了,他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了解他内心最想要的,不过就是骨肉亲情,“你要离开这了,对不对?”
柳花明缓缓的,没动嘴皮子,只回了一个嗯。
“要把博物馆给我照料?”
嗯。
赵乘风,真的可以称得上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因为他来这的目的,要聊的事,他全都猜中了。
“也不仅是因为这个。”
“还有其他原因?”
“我找到司桓了。”
赵乘风一合计,全是因为找到司桓了,才决定回元秋吧?
“好事啊,你念叨她这么多年,终于柳暗花明了。”他还想尝试劝说,如果真的能劝下来就好了,他只能尽力,“就是吧,这博物馆毕竟是你多少年的心血,现在说给我就给我了,当真不后悔?”
柳花明的神情破碎,好像多年以来披上的外壳被人用力敲碎,敲碎了以后,站在出口嘲笑他,付出了那么多,最后拱手送人。
“你好好打理就成,博物馆精神不灭,就足够了。”他的双眼被夜色的冷光映的像极了夜明珠,带着一些淡淡的哽咽,强迫自己说出那些违心的话,以此来消解自己的痛苦,“这些年,能为国家的自然科学贡献一份力量,我也算是功德无量了,至于以后的事,就不归我管了,我也不想再管了。”
赵乘风始终在摇头。
“我是博物馆的创始人,我有权利把管理权托付给我信任的人,老赵,你知道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风真大,雨还没停。
两人都想回到少年的时候,站在古韵街头大喊,我们自由了,那些看似幼稚冲动的胡话,却成了他们现在都不敢奢望,甚至没时间奢望的美梦。
“我白天工程师,晚上酒吧,隔三岔五还要去给你打理博物馆,我是有三头六臂吗?我很累的好不好?”
“但是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博物馆发扬光大的。”赵乘风难得的露出稳重的底色,“我也会,等你回来。”
柳花明笑笑,听着赵乘风念起熟悉的称呼——
“柳仔。”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