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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写下去 沈棠开始写 ...


  •   沈棠开始写那本书了。

      不是以前那些虚构的小说,不是古言重生,不是女主跳了三十七次湖。是一本真的书,写的是两个人从声音里走到一起的故事。她坐在客厅窗边写稿,稿纸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宴清送她的那支钢笔。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团子蜷在脚边,墨墨蹲在窗台上。陆岸在地毯上翻绘本,嘴巴里含混地念着“猫——窗——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稿纸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她写得很慢。有些段落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她写宴清第一次站在会客室门口的样子,写那个穿黑色V领针织衫的女人递给她一份六页纸的合同。她写自己蹲在猫砂盆旁边抱着年糕说“我嫁给我女神了,但她好像很讨厌我”。她写宴清踮着脚够咖啡豆,写她每天早上把药片放在豆浆杯旁边,写她在婴儿床边数二十四步。那些事她以为忘了,但写的时候它们一个一个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棠正低头写着。宴清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字,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你写到哪了?”沈棠用笔尖指了指其中一行——“她第一次把手放在我肚子上。什么也没摸到。但她没有收回去。”宴清看完那行字,在她旁边坐下,“那天你还没显怀。”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记得?”宴清点了点头,“记得。你躺在左边。手放在被子上。我放在你肚子上。隔着一层睡衣。”沈棠把笔放下,“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宴清想了想,“在想那里有个东西。但我摸不到。后来摸到了,动了一下。像一粒豆子翻身。”沈棠把稿纸拿起来翻到下一页,“我把那句写进去了。‘像一粒豆子翻身’。”

      宴清低头看着稿纸上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茶几上拿起沈棠那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两个人之间。“你现在说一段。以后可以放在书后面。”沈棠看着那支录音笔的指示灯亮起来,想了一下,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今天我开始写这本书了。写的时候宴清在旁边看着。她说她记得我第一次把手放在肚子上的那天。她记得隔着一层睡衣。她记得后来摸到了,像一粒豆子翻身。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但很清楚。”

      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宴清没有拿起录音笔,只是看着沈棠。“你写这本书的时候,会写到那些不能录的东西吗?”沈棠想了想,“会写。但不会写出来。有些东西写在心里就行。读者看到那些能看的,看不到的那些留给我们自己。”宴清把目光从录音笔移到沈棠脸上,“那以后陆岸会读到吗?”沈棠低头看了一眼在地毯上翻绘本的陆岸,“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就把这本书给她看。她能看的那些。”宴清说:“那她看不到的那些呢?”沈棠伸出手碰了一下宴清的手背,“那些她不用看。她看看我们就行了。”

      下午,秦昭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新的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她把绘本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陆岸从沈棠怀里滑下来,扶着茶几走到秦昭面前,仰头看着她,“阿——为什么?”秦昭低头看着她,“为什么什么?”陆岸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夹。秦昭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这个是文件。和上次那个一样。”陆岸又问了一声,“为什么?”秦昭想了想,“因为大人要工作。工作了才能买书。买了书才能给你看。”陆岸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地毯上继续翻绘本。秦昭抬头看着沈棠,“她问的为什么越来越多了。”沈棠点了点头,“最近每天都要问。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秦昭笑了一下,“宴清老师说她答不上来的时候就编。”沈棠说:“嗯。她编得还行。”

      秦昭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岸正扶着茶几站着,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茶几上放着那摞稿纸,钢笔搁在纸页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傍晚,林晚打来电话。沈棠接起来的时候听到林晚在那头笑,声音比平时亮一些。“陆之瑶今天把窗帘换了。换成了浅灰色。和年糕一样颜色。”沈棠笑了一下,“她终于换了?”林晚说:“嗯。她站在窗前比了半天,说浅灰色比米白色好。因为年糕是浅灰色的。所以窗帘要跟年糕一样。”沈棠想起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的样子,浅灰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边。“那她换完之后呢?”林晚的声音低了一些,“换完之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像年糕’。”沈棠说:“她最近好像很喜欢年糕。”林晚嗯了一声,“她说年糕看起来像那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东西。不跑来跑去。就待在那里。你看它的时候它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

      挂了电话之后,沈棠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年糕,年糕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沈棠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年糕的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细密而均匀。她想起林晚说的——“你看它的时候它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宴清大概也是这样。从声音里走来,走到她身边,然后就不走了。在厨房里煎蛋。在书房里录音。在婴儿床边数二十四步。在沙发上坐着。在手心里慢慢收拢手指。不看的时候也在。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自己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念着关于写作、关于宴清、关于那些不能录的东西。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问能不能录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这些,以后真的会放给陆岸听吗?”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你要告诉她什么?”沈棠想了想,“告诉她她妈妈是从声音里走来的。先走到我耳朵里。然后走到我身边。然后走到她床边。然后就不走了。”

      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那她以后会读到那本书吗?”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就把稿纸给她。让她自己读。她想读多少读多少。想跳过哪些跳过哪些。”宴清说:“那她会跳吗?”沈棠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不知道。但那些跳过的她会自己补上。用她自己的方式。”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陆岸指着稿纸说‘妈妈’——她以为是你在说话。我说那是你另一个妈妈写的。她说是‘书’。然后翻了一页。”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巴张了张,说出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天的短句——“妈妈,抱。”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今天留下的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陆岸指着稿纸说“书”。沈棠会把那张便签条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放在一起。和那些被划掉的字放在一起。和那些被录下来的声音放在一起。和宴清在台上说“写那句话的人坐在后面”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说“妈妈,抱”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书店儿童区里其他孩子的笑声放在一起。和林晚说“我愿意”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之瑶说“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放在一起。和宴清念散文时拖长的尾音放在一起。和今天那张写着“书”的便签条放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

      那天下午,秦昭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绘本的纸袋。陆岸看到秦昭进来,嘴巴张了张,“阿——书。”秦昭愣了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沈棠说:“书。她指着你手里的袋子说书。”秦昭把纸袋递给陆岸。陆岸接过去翻了一下,然后把那本耳朵一竖一垂的猫绘本从袋子里抽出来,举给秦昭看,“猫。”秦昭蹲下来和她平视,“对。是猫。”陆岸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只窗台上的猫,“猫。”秦昭点了点头,“嗯。也是猫。”陆岸把那本绘本抱在怀里,转身走回地毯上翻去了。秦昭站起来,接过沈棠手里的文件,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岸正坐在地毯上翻绘本,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茶几上放着那摞稿纸,钢笔搁在纸页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秦昭来过了?”沈棠点了点头,“送绘本。陆岸说‘书’。”宴清拿起茶几上的稿纸翻了一下,“你今天写了多少?”沈棠说:“不多。两页。写到我们在海边那间屋子。”宴清把稿纸放回茶几上,“那间屋子还在吗?”沈棠想了想,“不知道。应该还在。窗台上那些石子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宴清说:“那我们以后去看看。”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带着陆岸?”宴清点了点头,“带着。让她看看窗台上那些石头。告诉她她另一个妈妈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写完了那本书。”沈棠说:“那本书是你录的。”宴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嗯。我录的。你写的。”沈棠伸出手碰了一下宴清的手背,“那我们一起去。带着陆岸。带着那些石头回来。”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又听了一遍——陆岸说“书”的声音,和秦昭说“对。是猫”的声音,和宴清说“那我们以后去看看”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说我们以后去看看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这些,以后真的会放给陆岸听吗?”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海边那间屋子。”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你要告诉她什么?”沈棠想了想,“告诉她她另一个妈妈在那里写了一本书。她妈妈在那里录了那本书。她们在那里靠了岸。然后她来了。”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那她以后会知道很多。”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会知道很多。但那些她也会自己记住。”

      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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