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一百章 回岸 她们带着陆 ...
-
她们是在一个晴天出发的。
沈棠收拾行李的时候,陆岸正扶着衣柜站在旁边。陆岸已经能走得很稳了,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回来,偶尔还会小跑两步,然后扑进沈棠怀里。年糕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后来又跳上了沙发。团子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搭在年糕的背上。墨墨蹲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开花的树。
沈棠把陆岸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把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玩偶放在最上面。陆岸指着那只兔子,“兔兔。”沈棠点了点头,“嗯。带兔兔去。”陆岸又指了指书架上的铁盒子,“奖。”沈棠走过去把铁盒子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些便签条、那些贝壳、那些石子都还在。她把盒子盖上放回书架,“那个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陆岸又指了指自己,嘴巴张了张,“陆岸。”沈棠笑了一下,“对。陆岸去。”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录音笔和几块电池。“准备好了?”沈棠点了点头。宴清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然后把陆岸的小枕头放进箱子里。陆岸从衣柜旁边走过来,扶着床沿站在宴清旁边,仰头看着她,“妈妈。去。”宴清低头看着她,“嗯。去海边。你另一个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
她们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陆岸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两次,醒过来一次,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外面的田野。年糕没有来,团子没有来,墨墨没有来。但沈棠在后备箱里放了一只猫形的靠垫——浅灰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和家里那只兔子、和那只猫靠垫、和林晚新家那只小布猫一样。
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沈棠把车停在主街尽头,抱着陆岸下了车。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盐和傍晚潮湿的味道。陆岸趴在沈棠肩头,眼睛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了花,粉白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记忆里暗一些,但还开着。石板路上有细碎的水痕,不知道是刚下过雨还是被海水打湿的。
她们沿着巷子往里走。沈棠走在前面,宴清跟在旁边,陆岸在沈棠怀里。走到一半的时候,陆岸忽然转过头指着巷子尽头,“海。”沈棠愣了一下,“你看到海了?”陆岸又指了指,“海。”沈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巷子尽头那片灰蓝色的海正在慢慢变暗,海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光带,像一条刚被铺平的路。
她们走到巷子尽头,停在那栋白房子前面。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窗台上放着那个小瓷盘——沈棠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的那一个。她以为它会被别人收走,或者被雨淋碎。但它还在那里,盘子里还放着两枚石子,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沈棠踮着脚往窗台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对陆岸说:“那是以前放在这里的石子。”陆岸指着那些石子,“石头。”沈棠点了点头,“嗯。石头。”
宴清站在旁边看着那扇窗,“门锁着吗?”沈棠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回头看了宴清一眼,宴清点了点头。她们走进去。
屋子里和沈棠走的时候差不多。客厅不大,但很亮,两面墙都有窗户,能看到海。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上放着几枚贝壳和石子,有些是沈棠以前捡的,有些是别人后来放的。厨房里有一个旧锅和几个碗,柜子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米。卧室里那张床还在,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床头,和沈棠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然后把陆岸放在床上。陆岸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那只猫形靠垫被沈棠从后备箱里拿进来放在了窗台上,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和那些石头贝壳放在一起。
宴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海。天色已经暗了,海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沈棠,“你在这里住的时候,每天看这片海?”沈棠走到她旁边,“嗯。每天。”宴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沈棠想了想,“想你会不会来。想那些照片你收到了没有。想你会不会看懂。”宴清伸出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枚石子,“我收到了。也看懂了。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来。”沈棠说:“你来了。就够了。”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陆岸在巷子里说“海”的声音,和宴清说“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来”的声音,和窗外海浪声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路上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说那句话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在城里。每天晚上录散文。录到一半就会停下来看窗外。”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为什么停下来?”宴清想了想,“因为那时候窗外没有海。但你在有海的地方。我在想同一片天下面,你那边是不是比这边亮一些。”
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宴清的方向。“那现在呢?你在这里了。”宴清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着面,中间隔着那只猫形靠垫。宴清伸出手,手指从靠垫上面伸过去,碰了一下沈棠的手背。“现在不用看窗外了。你在旁边。”沈棠翻过手来掌心朝上。宴清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陆岸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没有醒。沈棠闭上眼睛,听到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她想起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那些夜晚,窗外是同一片海,但屋子里只有她和那些没寄出去的照片。现在窗外还是那片海。但屋子里有宴清,有陆岸,有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靠垫。有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有那些便签条和录音笔里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陆岸醒得很早。沈棠抱着她站在窗边,让她看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陆岸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从海面上慢慢移过去。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棠,“妈妈。海。”沈棠点了点头,“嗯。海。”陆岸又转回去看海,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妈妈。写。”沈棠愣了一下,“写什么?”陆岸的手指朝窗台的方向指了指。沈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台上放着那支钢笔,是宴清送她的那支。她昨天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那里,忘了收。陆岸指着那支钢笔,“写。”沈棠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好。妈妈写。”
那天上午,沈棠坐在窗边那张旧桌子前面,面前摊着稿纸,手里握着那支钢笔。宴清带着陆岸在沙洲上走,陆岸扶着宴清的手,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那只猫形靠垫放在窗台上,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沈棠低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留下来。后来她留下来了。再后来,她带着另一个人和一个小人回来了。”她写完那行字,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宴清正抱着陆岸站在沙洲中间,陆岸指着海面上的光带。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在说些什么。沈棠听不清,但她知道宴清大概在说“那是海”或者“那是光”。她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下录音键,把海浪声和陆岸偶尔传过来的含混音节一起录进去了。录了一小段,然后按了停止键。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海浪声,陆岸的含混音节,和宴清说“那是海”的声音,和自己在稿纸上写字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沙洲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写字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写了什么?”沈棠把那摞稿纸递给她。宴清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把稿纸还给沈棠。沈棠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宴清写的是:“她回来了。带着她写的字。带着她录的声音。带着那个会走会叫会问为什么的小人。”
沈棠看着那行字,把它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她的方向。“你以前在这里等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沈棠想了想,“想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那些照片。”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我看到了。也来了。但来晚了。”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不晚。你来了。就够了。”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陆岸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沈棠闭上眼睛,听到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海面很安静,那道横在天际和海面之间的细长光带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灰蓝色的一片,和很久以前沈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但屋子里不一样了。有宴清。有陆岸。有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靠垫。有那些被录下来的声音。有那些写在稿纸上的字。有那些被数过的步子。有那些便签条。有那些贝壳和石子。有那只兔子。有那些便签条里夹着的每一句话。有宴清在合同背面写的“无限期”。有陆岸第一次叫“妈”的那段录音。有那些问不完的“为什么”。有那些答不上来就编的答案。有那些被划掉的字。有那些没有被划掉的字。
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在海浪声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