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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声纹 宴清领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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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书获奖的消息是秦昭带来的。
那天下午,沈棠正坐在客厅窗边改稿,陆岸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翻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绘本——封面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边角已经被陆岸的手指磨出了毛边。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团子蜷在茶几底下,墨墨蹲在冰箱顶上。门铃响的时候,陆岸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巴张了张,“谁?”沈棠放下笔站起来,“秦昭阿姨。”
秦昭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水果也没有拎点心,只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某个文学奖项的logo,颜色是深灰色的,字是烫金的。她把信封递给沈棠,“老板娘,有声书入围了。年度最佳有声读物。下个月颁奖。出版社问宴清老师能不能去。”沈棠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信封边角在指腹下微微发硬,烫金的字摸起来有细微的凸起。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然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今天有采访。晚上回来我跟她说。”秦昭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陆岸从地毯上爬起来,扶着茶几走到秦昭面前,仰头看着她,“阿——为什么?”秦昭低头看着陆岸,“为什么什么?”陆岸指了指她手里的空信封。秦昭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这是给宴清老师的。里面装着好消息。”陆岸又问了一声,“为什么是好消息?”秦昭想了想,“因为她录的那本书被很多人喜欢。有人要给她发一个奖。”陆岸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昭,嘴巴张了张,“奖?”秦昭点了点头,“就是一个人做了很好的事,别人说‘你做得真好’。然后给一个东西,放在家里,让人记得。”陆岸又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指着书架最上面那一层。那里放着一只银色的录音笔,旁边是一个浅灰色的铁盒子。沈棠看着她,“你要拿什么?”陆岸指了指那只铁盒子,“奖。”沈棠走过去把铁盒子拿下来放在地上,陆岸蹲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那些便签条、那些贝壳、那些石子、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棠,“奖。”沈棠没有纠正她。她蹲下来把铁盒子盖好,放回书架上,然后低头看着陆岸,“对。那些也是奖。”
宴清晚上回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宴清换了鞋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录音棚的保温杯。她看到茶几上那个信封,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上面印着几行字——有声书入围年度最佳有声读物。宴清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秦昭送来的?”沈棠点了点头。“下午来的。陆岸以为那是奖。”宴清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那要去吗?”沈棠看着她,“你想去吗?”宴清想了想,“去。但那天你带陆岸去吗?”沈棠把陆岸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带。她最近喜欢看人多的地方。上次在书店她盯着别的孩子看了很久。”宴清没有接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下。陆岸从沈棠怀里滑下来,扶着茶几走到宴清面前,仰头看着她,“妈妈。奖。”宴清低头看着她,“嗯。奖。”陆岸指了指书架上的铁盒子,“奖。”宴清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又低头看了看陆岸,“那个也是奖。”陆岸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地毯上继续翻绘本。
颁奖那天晚上,沈棠带着陆岸去了会场。那是一个小型的颁奖礼,在一个剧院里,灯光很暖,座位排得很密。沈棠坐在靠后的位置,陆岸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手里攥着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玩偶。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会场入口处放着一只猫形的花篮,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和家里那只兔子、和那只靠垫、和林晚新家窗台上那只小布猫一样。
宴清坐在前排。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沈棠隔着几排座位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后颈的弧度和很久以前在录音棚里看到的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以前那个后颈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现在那个后颈是松的。宴清在台上念了一段有声书里的片段,念的是最后一章。她念到“我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我不着急”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最后一个音节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台下有人鼓掌。沈棠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陆岸,感觉到那个尾音从台上传过来,穿过几排座位,落在她耳朵里。
陆岸也听到了。她转过头看着台上,嘴巴张了张,“妈——”。沈棠低头看着她,“嗯。妈妈在上面。”陆岸又转回去看着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玩偶的耳朵。
颁奖环节的时候,宴清上台领了一个小奖杯。她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个奖杯,灯光落在她身上。主持人问她——“这本书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落在靠后那个位置上。沈棠抱着陆岸坐在那里,陆岸手里攥着那只兔子玩偶,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那只兔子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宴清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这本书里有一句‘我知道她会回来’。写那句话的人坐在后面。她回来了。”
台下有人回头看。沈棠低下头,把脸埋在陆岸的头发里。陆岸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慢慢平下来。
颁奖结束之后,宴清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后排。沈棠抱着陆岸站起来。宴清在她们面前站定,手里还握着那个奖杯。陆岸伸手去够那个奖杯,宴清把奖杯递过去让她摸了一下。陆岸的手指在奖杯表面滑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攥住了宴清的衣领。“妈妈。奖。”宴清低头看着她,“嗯。奖。”陆岸又指了指沈棠口袋里的录音笔,“奖。”宴清看了一眼沈棠的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棠,“她说得对。那个也是奖。”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宴清在台上念最后一章的声音,和主持人问“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的声音,和宴清说“写那句话的人坐在后面”的声音,和陆岸说“奖”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颁奖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说那句话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以前在出租屋里听我的直播。现在你坐在台下听我领奖。”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嗯。以前在出租屋里听。现在在台下听。”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以后呢?”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以后在别的地方听。可能是家里。可能是陆岸的学校。可能是任何一个地方。”宴清的手指在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那你都会录吗?”沈棠说:“会。你也会。”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陆岸指着那个奖杯说‘奖’。然后指着你口袋里的录音笔也说‘奖’。她大概觉得所有能装东西的都是奖。”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巴张了张,说出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天的短句——“妈妈,抱。”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今天留下的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陆岸指着录音笔说“奖”。沈棠会把那张便签条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放在一起。和那些被划掉的字放在一起。和那些被录下来的声音放在一起。和宴清在台上说“写那句话的人坐在后面”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说“妈妈,抱”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书店儿童区里其他孩子的笑声放在一起。和林晚说“我愿意”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之瑶说“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放在一起。和宴清念散文时拖长的尾音放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
那天下午,秦昭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宴清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拍的,灯光很暖,她手里握着那个小奖杯,目光看着台下。沈棠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陆岸扶着茶几走过来,指着照片上的宴清,“妈妈。奖。”秦昭蹲下来和她平视,“对。妈妈拿了一个奖。”陆岸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地毯上继续翻绘本。秦昭站起来,接过沈棠手里的文件,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岸正扶着茶几站着,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秦昭来过了?”沈棠点了点头,“送了一张照片。你领奖的时候拍的。”宴清拿起茶几上的相框看了一眼,“那天你在后排。抱着陆岸。”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你看到我们了?”宴清把相框放回茶几上,“看到了。你穿浅灰色那件。陆岸手里攥着那只兔子。”沈棠说:“你那天说‘写那句话的人坐在后面’的时候,没有说我的名字。”宴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不用名字。你坐在那里。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但只有你知道我在说谁。”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又听了一遍——宴清在台上说“写那句话的人坐在后面”的声音,和陆岸说“妈妈。奖”的声音,和秦昭说“对。妈妈拿了一个奖”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陆岸指照片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这些,以后真的会放给陆岸听吗?”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今天。”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你要告诉她什么?”沈棠想了想,“告诉她她妈妈在台上领了一个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写给另一个妈妈的。那个妈妈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她。她手里攥着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那她以后会知道很多。”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会知道很多。但那些她也会自己记住。”
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