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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府
那罐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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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罐药膏送出去十天,没有回音。
忍冬不着急。她每天照常看诊、熬药、读书,傍晚的时候给门口那株忍冬藤浇一瓢水。藤蔓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底部的芽苞鼓了一些,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出口。
第十一天,林燮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形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他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松,根基纹丝不动。
忍冬正在院子里给一个妇人看诊。她抬头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目光在他左膝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方子。妇人走后,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林公子。”她先跟林燮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转向那中年男人。
林燮说:“这是我父亲。”
忍冬行了个礼。“林将军。”
林崇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沉,不是锐利——是将领常年阅人之后形成的沉定。像一面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什么都看得清。
“你就是忍冬?”他问。
“是。”
“燮儿说你能治我的腿。”
“可以试试。”忍冬没有说“一定能治”。她指了指院子里的凳子,“林将军请坐。”
林崇坐下来,把左腿慢慢伸直。忍冬蹲下去,先不碰他的膝盖,只是看。她看他的裤腿——左膝处的布料比右边皱,说明他经常不自觉地用手去按。她看他的鞋——左脚的鞋底外侧磨损比右脚严重,说明他走路时左腿向外撇,是在给膝盖省力。然后她才伸手,轻轻按上他的膝盖。
“疼吗?”
“不疼。”
她换了位置,按在内侧。“这里呢?”
林崇的眉头动了一下。“有一点。”
忍冬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洗了手,重新蹲下,这一次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膝盖内侧的脉位上——不是切脉,是诊筋。这是师父教她的。有些伤,骨头看得见,筋脉看不见。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难治。她闭上眼睛,手指一点一点地移动,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条看不见的路。
院子里很安静。林燮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的手指很稳,按、提、循、摸,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笃定。
林崇也在看她。他见过很多大夫。太医院的、军中的、民间的。有的老态龙钟,有的盛气凌人。但没见过这样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手指搭在他的膝盖上,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忍冬睁开眼,站起来。
“碎骨没有清干净。”她说,“当年摔伤的时候,骨头碎了一块,留在了关节腔里。年轻的时候软骨厚,不碍事。现在年纪大了,软骨磨薄了,碎骨开始卡住关节。所以您走路的时候膝盖会突然‘卡’住,要活动一下才能继续走。”
林崇的眼睛眯了一下。
“太医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们说碎骨取不出来,只能养着。”
“他们说得对。”忍冬说,“碎骨确实取不出来。用刀取,要切开关节囊,风险太大。但不取出来,您的腿撑不过三年。”
林燮在一旁开口了:“忍冬,你说能治——”
“我说可以试试。”忍冬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林崇的膝盖。“我的法子不取碎骨,用外敷和内服把关节腔里的积液和瘀血化开,让碎骨‘浮’到一边,卡不住关节。不能根治,但能让您多走几年。”
林崇看着她。“几年?”
“三年五年,也许更长。看您怎么保养。”
沉默了一会儿。
林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小姑娘,”他说,“你说话倒是不怕得罪人。”
忍冬说:“我说实话。”
林崇看着她,目光里的沉定没有变,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说“说实话”。这三个字,他在朝堂上、在军营里、在太多地方听人说过。但大多数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藏着别的意思。她的眼睛里没有。
“那就试试。”林崇说。
忍冬开了方子。外敷的膏药,内服的汤药,还有一套康复的功法——“每天早晚各一次,把膝盖慢慢屈伸,不能快,不能用力,像风吹柳条那样。”她蹲下来,把动作演示了一遍。“每天做两刻钟,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伤筋,少了没用。”林崇看着她做了一遍,点了点头。
林燮送父亲上了马车,转身回来。忍冬正在院子里洗药罐,头也没抬。
“你父亲的脉象,不只是膝盖的问题。”她忽然说。
林燮站住了。“什么意思?”
“他的肝脉弦硬,是多年劳损、肝血亏虚之象。膝盖只是表象,根本在肝肾。”忍冬放下药罐,拿布巾擦了擦手。“他的旧伤不止膝盖一处。腰、右肩、颈椎,都有问题。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林燮没有说话。他看着忍冬。她说“你们当兵的”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责怪,没有心疼,就是陈述事实。
“能治吗?”他问。
“能。但他的身体亏空太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忍冬想了想,转身进屋,从桌上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递给林燮。“这是我整理的食疗方子,针对肝肾亏虚的。你回去让厨房照着做。一个月吃下来,他的睡眠和气色应该会好一些。”
林燮接过册子,翻了翻。不是印刷的,是她手抄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把册子合上,低头看着她。
“忍冬。”
“嗯。”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忍冬低下头继续洗药罐。“你上次说你父亲的旧伤之后,我翻了翻书,顺便整理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燮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的脖颈很细,像一株还没长成的植物。
“顺便。”他重复了一遍。
忍冬没有接话。她把洗好的药罐倒扣在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公子。”
“嗯。”
“你父亲的病,我会尽力。不收诊金。”
“为什么?”
忍冬看了他一眼。“你帮过我。”
林燮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那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帮过她,她现在帮他父亲。一报还一报,公平交易。但她刚才说“你帮过我”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她不必再还。但她记着。她一直都记着。
林燮走后,忍冬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廊下那株忍冬藤。光秃秃的枝条上,芽苞又鼓了一些。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芽苞。
“快了。”她说。不知道是对藤蔓说,还是对自己说。
林崇的药用了一个月。第一个星期,他感觉膝盖的“卡顿”减少了。第二个星期,他能不拄拐杖在书房里走两圈了。第三个星期,他睡了一个整觉——这是近三年来头一次。四个星期后,林燮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林崇的口信——“请你过府一叙。”
忍冬正在给一个小孩看诊,头也没抬。“不去。”
林燮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走了,病人怎么办?”忍冬把方子递给那孩子的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药渣。“你父亲的病还没好利索,我过几天会去复诊。但不是今天。”
林燮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他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那我等着。”
忍冬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用当值?”
林燮顿了顿。她问“当值”的时候,语气跟问“吃饭了吗”一样自然。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今天休沐。”
忍冬没有再问了。她转身去招呼下一个病人。那天下午病人特别多,忍冬忙得脚不沾地。林燮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在病人之间穿梭。偶尔有人问他“你是大夫的什么人”,他说“朋友”。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忍冬的身影。
傍晚的时候,病人终于走完了。忍冬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扇了扇风。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走吧。”她说。
“去哪?”
“去你家。看你父亲的腿。”
林燮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暮色四合,她的脸在渐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刚刚点燃的灯。
林府在北城,占了半条街。
忍冬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门楣上“林府”两个字。门楣很高,朱漆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她见过大户人家的宅子,在元县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但林府比她见过的任何宅子都大。她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林燮走了进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人都停下来行礼,叫“公子”。忍冬走在林燮身后半步,目不斜视。她的手一直握着药箱的把手,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她。她来这里,是为了看病。看完就走。
林崇在书房见的她。书房的陈设很简朴,没有她想象的金碧辉煌。一张大案,一把椅子,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林崇坐在椅子上,左腿伸在脚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来了?”他放下书。
忍冬行了礼,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的膝盖。她先问了他这一个月的用药感受、膝盖变化、睡眠情况,然后切了脉,又在膝盖上按了按。
“比上次好了。”她说,“碎骨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关节腔里的积液少了很多,所以卡顿减轻了。”她站起来,“方子要换。外敷的膏药减两味药,内服的汤剂加一味杜仲。”
林崇点了点头。“听你的。”
忍冬走到桌案前,铺开纸,低头写方子。她的字比以前整齐了很多,但和这间书房里其他东西的笔迹比起来,还是显得稚嫩。她没有在意。写好方子,她把纸放在桌上,刚要退后,林崇开口了。
“忍冬姑娘。”
“在。”
“燮儿在元县的事,我听说了。”林崇看着她,“你救过他的命。”
忍冬没有说话。
“林家欠你一个人情。”林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忍冬沉默了片刻。
“林将军,”她说,“我救林公子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谁。现在也不需要什么人情。您让我治您的腿,我尽力治。治好了是您的福气,治不好是我的本事不够。跟人情没有关系。”
林崇看着她,目光里的沉定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波纹。
“好。”他说。
忍冬收拾好药箱,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林燮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在林府的回廊上,一前一后。月色很好,把回廊的石板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忍冬。”林燮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在我父亲面前——”
“我说的是实话。”忍冬打断他。
她没有回头。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很清很淡的线。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那株忍冬藤——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条是青的,掐一下,有汁水。
林燮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树,风过时,枝叶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墨色还没干透,但已经能看出筋骨。
“忍冬。”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一个人住在那条巷子里——”他顿了顿,“不害怕吗?”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她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石板上。软的,薄的,没有重量。但林燮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倔强,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在最没有依靠的时候,自己成了自己的依靠。
忍冬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回廊的青石板上,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林燮忽然很想走过去。
他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没有交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一直都不知道。
最后是忍冬先迈开了步子。“走吧。送我出府。”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林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月光把她的影子铺满了整条回廊,像一条河。她走在那条河中间,不回头,不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