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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月 春天的时候 ...

  •   春天的时候,忍冬在医寓门口种了一株忍冬藤。

      不是她种的——是林燮带来的。那天傍晚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卧着一株瘦弱的藤蔓,根上还带着泥土。

      “这是什么?”忍冬从厢房里探出头。

      “忍冬。”林燮说,“在山上看到的,顺手挖了一株。你不是叫这个名字吗,种在门口,也算应景。”

      忍冬走出来,蹲下看了看那株藤蔓。叶子蔫蔫的,根系还算完整。她抬头看了林燮一眼。

      “你上山了?”

      “路过。”

      忍冬没有追问。她找了只破陶盆,装了土,把藤蔓栽进去,浇了水,放在院门口阳光最好的地方。林燮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双手——”忍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泥土。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细碎的裂纹,掌心里有薄茧。

      “怎么了?”

      “没什么。”林燮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这双手应该只用来切脉开方,不该用来挖土种花。”

      忍冬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种花也是切脉开方。这株忍冬藤长大了,花可以入药,清热解毒。”她顿了顿,“不浪费。”

      林燮笑了一下。忍冬没有看他。她站在夕阳里,弯腰把那盆忍冬藤转了半圈,让它的叶子朝向阳光。睫毛上沾着一点灰,她抬手揉了揉,鼻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痕。林燮看见了,没有说。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显得太在意,不说又觉得心里过不去。

      忍冬在那株藤蔓面前站了很久,看它蔫头耷脑的叶子,微微皱了下眉。

      “能活。”她说。不知道是对林燮说还是对自己说。

      夏天的京城热得像蒸笼。忍冬的厢房在西晒,下午根本待不住人。她只能把诊案搬到院子里,在大槐树的荫凉下看诊。病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她面前的水碗续了一回又一回。有一天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不是人,是一条狗。

      那只黄狗被人抬进来的时候,嘴角带血,气息奄奄。抬它来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求求您,大黄被马车撞了——”

      忍冬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狗。肋骨断了两根,嘴角撕裂,前腿骨折。她在元县治过牛羊马,没有治过狗。但她看着那个小男孩满脸的眼泪鼻涕,没有说“我不会”。

      “放这儿。”她说。

      她先给狗止血,把嘴角的撕裂伤缝好。然后摸骨、正骨、上夹板。狗疼得直哆嗦,但没有咬她,只是呜呜地叫。忍冬一边正骨一边跟它说话,声音不大——“快好了,再忍忍。”狗好像听懂了,慢慢不叫了。

      小男孩在一边看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大黄会死吗?”

      “不会。”忍冬说。她把夹板绑好,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三天后来换药。这三天别让它乱动。”

      小男孩千恩万谢地走了。忍冬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沾满狗毛的袖子,发了一会儿呆。她不觉得脏。她想起了师父。师父说过,学医的人心里不能有分别心。什么病人都得治,什么病都得看。治人也是治,治狗也是治。心到了,术就到了。

      忍冬站起来,去打水洗手。洗着洗着,忽然觉得背后有目光。她回头——林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院门口,手里卷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忍冬甩了甩手上的水。

      “来了?”

      “嗯。”

      “今天不顺路吧?你家在北城。”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今天确实不顺路。”他走进来,在石墩上坐下。“听说城南有人能治狗,来见识见识。”

      忍冬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笑,不是揶揄,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洗手。“狗也是命。”

      “我知道。”

      林燮坐在那里,看着那盆忍冬藤。藤蔓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陶盆里爬出来,沿着院墙往上攀。他想起带它来的那天傍晚,夕阳落得很慢,她蹲在地上种花,脸上的汗流到下巴尖。

      “忍冬。”他叫她。

      “嗯。”

      “它活了。”

      忍冬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株忍冬藤从陶盆里探出头来,嫩绿的叶子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晃着。她看着它,没有笑。但林燮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本来就能活。”她说。

      秋天的时候,忍冬的积蓄终于够用了。她算了一笔账,这大半年攒下来的钱,除去房租和吃饭,还有盈余。她把铜板串成一串,拿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还差得远。

      太医署的太医学考试不收报名费,但备考需要时间。如果考上了,三年不挣钱,还要交束脩。她需要更多的积蓄。

      她开始接夜诊。不是因为白天不够忙——是晚上出诊的诊金高。城南这一片住着不少做小买卖的生意人,白天没空看病,只能晚上请大夫上门。忍冬不挑,再晚都去。有时候半夜才回来,王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她自己摸黑开门,点灯,把当天的诊案整理好,再躺下。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病人的脉象和方子。有时候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林燮又来了一次。他发现她瘦了。不是那种劳累后的消瘦,是那种——把自己往死里用之后,身体开始在算账了。他没说什么。他只是在走的时候,把一个纸包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纸包里有五十两银子,用一块粗布压着。布上写着两个字——“诊金。治我军中旧伤。”字迹工整有力。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收。他也不知道收了之后她会怎么想。他只是觉得,不能这样看着她一个人撑着。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那包银子还在石阶上,没动过。纸包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晕开了一点点。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包收起来。没有敲门。

      他走了。

      那天晚上,忍冬整理药材的时候,从药箱最里层翻出了那块刻着“林”字的木牌。她拿着木牌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灯芯烧秃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把木牌放回去,把师父的小像摆正,然后把灯吹了。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林燮又来了。距离上次已经有快两个月。忍冬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来了,是因为他瘦了。脸上棱角更分明,眉宇间多了一些她没见过的沉郁。

      “你父亲怎么样?”忍冬问。

      林燮在石墩上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你上次说你家是带兵的。”忍冬说,“这两个月你没来,我猜是家里有事。”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他旧伤复发了。膝盖,走不了路。请了太医来看,不怎么样。”

      忍冬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把手给我。”林燮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忍冬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上眼睛。他的脉象没什么大问题,弦细,是劳累过度、思虑过重之象。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

      “你父亲之前受的是什么伤?”

      “膝盖。行军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碎骨没清干净。年轻的时候不碍事,年纪大了就走不了路了。”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治。”林燮看着她。“不是一定能治好,但可以试试。”忍冬说。“你上次治军官的药膏,我改了一个方子。对陈旧性的骨伤应该有效。让你父亲试试。”

      忍冬站起来,走到药柜前,翻出一罐药膏,递给他。罐子是粗陶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筋骨膏”三个字。林燮接过药罐,看着她。她的手指上有很重的草药味,指尖微凉。

      “忍冬——”忍冬低头整理药柜,没有看他。

      “林公子,我说了试试。不保证能治好。但你父亲那腿,再拖下去,三年内就不能走了。”她顿了顿,“我不是吓你。”

      林燮握紧了那个药罐。他想起父亲前几天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一言不发的样子,想起太医摇头说“臣无能为力”时父亲脸上的表情——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想起自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比去年佝偻了一些。

      “好。”他说。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忍冬,那块木牌你还留着吗?”忍冬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留着。”她说。

      林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屋檐上有雪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肩上。忍冬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巷子里的雪被踩出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口。风灌进来,她的袖子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缩了缩肩膀,转身回了厢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药柜前,打开最里层的抽屉。

      木牌还在。和那块粗布包着的五两银子放在一起。“林”字笔画有力,落刀干脆。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字的轮廓,然后把抽屉推上。

      那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大。

      忍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门口那株忍冬藤。藤蔓已经爬了半边院墙,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枝条是青的,掐一下,有汁水。她在等它发芽。等它熬过这个冬天,等它长出新的叶子,等它开花。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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