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茯苓霜 那之后,林 ...

  •   那之后,林燮来得更勤了。

      不是刻意的——他自己这样觉得。每次都是“顺路”,每次都有理由。送药材是顺路,取药膏是顺路,替父亲问诊是顺路。忍冬没有拆穿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每次顺路都正好赶上饭点。

      她只是多煮了一把米。

      林崇的腿在入冬前好了大半。他已经可以不拄拐杖在府里走动了,偶尔还能骑一会儿马。林燮来医寓的时候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父亲说你的药比太医院的好使。”忍冬正在院子里收药材,头也没抬。“不是我的药好使,是你父亲底子好。当兵的人,身体就是本钱。”

      林燮在石墩上坐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她在收晾了一整天的药材,把晒干的菊花一朵一朵地放进布袋里。动作很轻,怕把花瓣碰碎。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忍冬。”

      “嗯。”

      “你什么时候去考太医学?”

      忍冬的手顿了一下。“三年后。”

      “为什么等三年?”

      “钱不够。”她蹲下来,把装好的布袋扎紧口子,“太医学的束脩三年要三百两。加上不挣钱的时间,至少要五百两。我现在——”她心算了一下,“还差四百多两。”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

      “林公子。”忍冬打断他。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想说我借给你,还是你给我?”

      林燮没有说话。

      “不管是借还是给,我都不要。”忍冬说,“我要自己去。”

      她说完转身继续收药材,把最后几朵菊花收进袋子里,系好,放到药柜上。然后她拿起那本翻烂了的《本草》,坐到门口的台阶上,翻开。

      林燮看着她。她低着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有些透明。他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去看过太医院的名医,那些人的手指白净,指甲修得整齐,身上熏着好闻的香。她不一样。她的手上有茧子,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被药材染黄的印记,身上永远是草药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名医都不如她。

      “忍冬。”他又叫她。

      “嗯。”

      “那我等你。”

      忍冬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那页书压住,抬起头。林燮坐在石墩上,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等我什么?”她问。

      林燮愣了一下。“等你考上太医学。”

      忍冬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书。“哦。”

      她不知道,林燮说“我等你”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太医学。

      那年冬天,忍冬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开始教王老太太认字。王老太太六十多岁,一辈子不认字,老伴活着的时候给她读过几封信。老伴走了以后,信来了只能找人念。忍冬说,“我教你认,一天学两个字。一年下来,就能读信了。”

      王老太太说:“我这脑子,学不会。”

      “试试。”忍冬拿了一根木炭,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这是人。您看,像不像一个人叉着腿站着?”王老太太看了半天,笑了。后来她每天傍晚来厢房坐一会儿,学两个字。学得很慢,但能记住。

      第二件,忍冬开始写一本新的笔记。不是医案,是药方集锦。她把从师父口传、旧书、病人、太医署门口打听到的各种有效方子整理出来,按门类抄写,每一条都标注出处和自己的验证心得。写完了,拿给林燮看。

      林燮翻了翻。“给病人看?”

      “给同行看。”忍冬说,“我以后要是开了大医馆,就把这本子印出来,送给来学徒的年轻人。师父当年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别人。把路走宽了,才能走远。”

      林燮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你以后的路,会很宽。”他语气笃定。

      忍冬没有接话。她把本子拿回去,继续写。

      冬至那天,林燮带了一壶酒、一包饺子来。饺子是羊肉馅的,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忍冬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还摆着王老太太送的一碟咸菜、一碗豆腐汤。

      林燮倒了两碗酒。忍冬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辣,但比去年好多了。

      “过年了。”林燮说。

      “嗯。”

      “去年过年你在做什么?”

      忍冬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师父刚走没多久。我一个人在元县,把师父的坟修了修,然后坐在棚子里看了一夜的书。”她顿了顿。“今年好多了。有饺子吃。”

      林燮看着她。她说“今年好多了”的时候,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那种光像冬天的炭火,不大,但够暖。他又给她倒了一碗酒。忍冬端起来,这次没有抿,一口喝了大半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忍冬?”林燮看着她。

      “没事。”她放下碗,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就是有点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燮走到她身后,没有靠太近,隔了两步。他闻到她身上的药味,混着酒气,还有冬天的风的味道。

      “忍冬。”他叫她。

      “嗯。”

      “你以后要是想去太医学,去就是了。钱的事——”

      “林公子。”忍冬打断他,声音不大。“我知道你有钱。你们林家有钱。但那是你的,不是我的。我师父教过我,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我承你的情,但我不能一辈子承你的情。”

      林燮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任它们在那里晃。

      “你从来不肯欠别人的。”他说。

      “我不是不肯欠。”忍冬说,“我是怕欠了还不起。”她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酒意让她的脸泛着红,但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还亮。

      “林公子,你帮过我。在我最无路可走的时候,你说‘好’。我会记一辈子。”她顿了顿。“但你不用一直帮我。我自己能走。”

      林燮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的灯笼下面,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线。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笼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那一刻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不是在帮你”,想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想说“我想和你一起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也不知道她接住了之后,会怎么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在同一个灯笼下面。风吹过来,灯笼轻轻转了一个圈,光影在两个人之间忽明忽暗地晃动。

      “饺子凉了。”忍冬忽然说。她转身走回去,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还是温的。羊肉馅很香,皮薄馅大,是京城最好的饺子铺才有的味道。她不知道他跑了多远去买的,她没有问。

      林燮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个饺子。两个人没有说话,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

      那年冬天,忍冬开始给林燮做一种新的药膏。不是治伤的,是养生的。她从他脉象里看出他气血不足、脾胃虚寒,入冬以后容易手脚冰凉。她用当归、黄芪、肉桂、干姜熬了膏,加了蜂蜜收膏,装在粗陶罐里,上面贴着纸条,写着“林公子用。早晚各一勺,温水冲服。”

      林燮接过去的时候,罐子还是温的。她刚熬好不久。

      “你不是说不用帮我了?”他问。

      忍冬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帮你。是还你。你带我来京城,我欠你的。这点膏,还不上。”她顿了顿,“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林燮捧着那个温热的陶罐,看着她转身走进厢房。她的背影很瘦,腰身被棉袄裹着,还是显得单薄。他把药膏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很暖。

      过完年,忍冬十七岁了。她数了数枕头底下的积蓄,又算了一遍。三百八十七两。离五百两还差一百一十三两。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一年半就够了。她算了算太医学的考试时间——下次考试在一年半之后。正好。

      她开始准备考试。太医学的入学考试分三场。第一场考默写,第二场考辨药,第三场考诊脉断病。

      默写,她不怕。师父逼她背过的经典,她翻来覆去读过无数遍的医案,经方时方温补攻下,她都能倒背如流。她怕的是第三场。第三场的考题是现场看诊,由太医学的教授扮作病人,考生要在规定时间内写出脉案和方子。这不仅是考医术,还考见识、考临场反应、考胆量。她在城南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但那些病人大多是穷苦人家,病种单一。太医学的考题不会这么简单。

      她需要更多的临床经验。

      忍冬开始去城南的药王庙义诊。药王庙每月初一十五有庙会,来上香的香客多,看病的也多。她在那儿摆了一张桌子,不收诊金,只看病。第一个月来了十几个人,第二个月来了三十几个。病种五花八门——内、外、妇、儿,还有她没见过的奇难怪症。遇到不会的,她不装懂,实话实说,“这个病我没见过,回去翻翻书,下次告诉你。”

      她回去真的翻书,查资料,问人。下次庙会的时候,那个病人又来了,她就把查到的方子告诉人家。不一定管用,但她尽力了。

      林燮有一次去药王庙找她,远远地看见她被人群围在中间。她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排着长队。她的脸被晒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正在给一个老婆婆切脉,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脉搏。老婆婆枯瘦的手搭在她白皙的腕上,两个人,一老一少,都不说话。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照得那一片尘土飞扬。林燮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她没有发现他。她的世界只有眼前的病人,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忽然觉得,她不应该被这么多人围着,不应该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被太阳晒。她应该在太医署里,在藏书楼里,在谁也够不着的地方。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走过去,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春天来的时候,忍冬藤开了花。

      忍冬藤的花初开是白色,两三天后变成金黄色。一株藤上,白花黄花同时绽放,所以叫“金银花”。忍冬蹲在花藤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小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伸出手接了几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很轻,像蝴蝶翅膀。

      林燮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里,肩膀和头发上落满了花瓣。“你蹲了多久了?”他问。

      忍冬抬起头。“不知道。看花开了,忘了时间。”

      林燮在她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冬藤爬了半面墙,绿叶白花黄花交织在一起,在春天的阳光里像一幅绣品。

      “你不是说它的花可以入药吗?”林燮问。

      “嗯。清热解毒。”忍冬把掌心里的花瓣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但不能全摘了,要留一些给蜜蜂。”

      林燮看着她把袋口扎好,站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花藤的影子。白的,黄的,绿的,星星点点的。

      “忍冬。”

      “嗯。”

      “我父亲想请你去林府做专门的医女。”

      忍冬把布袋收进袖袋里。“专门的?”

      “不对外看诊,只照顾林府上下的病。”林燮说,“月钱比你现在的多。”

      忍冬靠在院墙上,想了想。“不去。”

      “为什么?”

      “我在城南挺好。”忍冬说,“这里的病人需要我。我走了,他们找谁看去?”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不能两头跑?林府你有空的时候来,不耽误你看外面的病人。”

      忍冬抬起头看着他。“林公子,”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平静,“你替我打算好了?”

      “没有。”林燮说,“我只是——”

      “我知道。”忍冬打断他。“你是为我好。”她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为我好’,我都没有拒绝过。从元县到京城,从医寓到林府,你说‘好’,我就跟你走。你说‘顺路’,我就信。你说‘试试’,我就试。”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不会拒绝——我是因为你,所以不想拒绝。”

      春风把忍冬藤的花瓣吹落了一些。白的,黄的,轻飘飘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林燮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忍冬一定能听到。

      “那这次呢?”他问。

      忍冬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她见过那道光——在元县的药材棚里,他说“好”的时候。在来京城的路上,他骑马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的时候。在林府的回廊上,月光下他叫她名字的时候。那道光一直都在。她只是现在才敢看。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从你给我送米送菜的时候就喜欢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是顺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装花瓣的布袋。布面是粗糙的麻,她的指腹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纹理。

      “这次——”她说,“让我想想。”

      林燮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他靠在院墙的另一边,和她隔着那株忍冬藤的距离。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棵树。春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忍冬藤的枝叶轻轻摇晃,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像一道花做的帘子。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忍冬开口了。

      “林公子。”

      “嗯。”

      “你以后,别每次都说是顺路了。”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好。”

      “也别每次都说‘试试’。”

      “好。”

      “也别——”忍冬顿了顿,“算了。”

      她低下头,把自己藏在忍冬藤的花影里。林燮看着她,她的脸被花叶的影子遮住了一半,但他的心已经被她的话填满了。

      那天傍晚,忍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王老太太从正房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着,手里的粥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忍冬姑娘,”王老太太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碗热粥递给她,“趁热喝。”

      忍冬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王婆婆,”她忽然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王老太太愣了一下。她没有看忍冬,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想了一会儿。

      “就是——”她慢慢说,“你做什么都会想着他。吃到好吃的想着他吃没吃过,看到好看的想着他看没看过。晚上躺下来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他来了你不敢看他,他走了你又盼着他来。”她笑了笑,“跟生病一样。”

      忍冬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姑娘,”王老太太看着她,“你是不是——”

      “没有。”忍冬打断她,站起来。“粥好喝。谢谢婆婆。”她端着碗走回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

      忍冬藤的花影透过窗纸落在桌上,微弱的,细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走过去,把那本厚厚的方剂笔记翻开。第一页是师父的字——“忍冬,这是为师仅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了。”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师父的声音从很远的元县飘过来。

      ——“将来你要去京城。京城太医署的藏书,那才是你应该看的东西。”——“你去,替师父看看。”

      忍冬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她吹了灯。屋子暗下来,只有窗纸上忍冬藤的花影还在,微微晃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林燮的脸。巷口的暮色里,他站在灯笼下面,风吹过来,他的发丝在额前晃了晃。他叫她“忍冬”,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