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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火 忍冬在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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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是一个人。
王老太太去了女儿家,临走前在忍冬门口放了一碗红烧肉,用棉布包着,还是热的。忍冬端着那碗肉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去年的年,是和师父一起过的。师父吃了一碗饺子,喝了半壶黄酒,话比平时多,说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她当时没用心听。她以为还有下一个年。
忍冬把肉端回屋里,坐在桌前,一块一块地吃。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吃了很久,吃到后来不饿了,碗里还剩半碗。她没有收。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
她拿起那本《本草》,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两行,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后来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年初二,林燮来了。
他带了一只烧鸡、一壶酒、一包点心。走进院子的时候,忍冬正在厢房里给一个冻疮的病人看诊。他从门口经过,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你这个冻疮不算严重,回去用辣椒水泡手,每天泡两刻钟。我再给你配一盒药膏,痒的时候涂。”病人的声音很老,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姑娘,这药膏多少钱?”忍冬说:“十文。”病人说:“便宜。”忍冬说:“不便宜。够用就行。”
林燮站在院子里,屋檐上还有残雪,阳光照在上面,晃眼睛。他听着厢房里细细碎碎的声音,忽然笑了。
忍冬送走病人,出来看见他。
“过年好。”林燮说。
忍冬愣了一下。“过年好。”
她把东西接过去。烧鸡还是温的,点心包得很好看,油纸上印着“稻香村”三个字。她看了看那壶酒——竹叶青,师父活着的时候爱喝的那种。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过身。
“林公子,你家不在这边吧。”
林燮没有回答。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冬天的石墩很凉,他没有在意。
“今天是年初二。”他说。
“我知道。”
“年初二应该走亲戚。”
忍冬看着他。“我没有亲戚。”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有。今天走完了。”他顿了顿,“顺路。”
忍冬看了他一眼。阳光很好,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比元县的时候更亮了一些。她没有拆穿他,转身进屋,拿了一个碗出来,把酒倒上。
“喝吗?”她把碗递过去。
林燮接过碗,喝了一口。竹叶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把碗递回去,忍冬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她不太会喝酒,但今天是过年。
“忍冬。”林燮叫她。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这儿开医寓?”
忍冬想了想。“先开三年。攒够了钱,去太医署。”林燮看着她。“太医署的太医学考试,三年一次。三年后我十八岁,正好可以考。”忍冬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林燮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琥珀色的,映着天光。
“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忍冬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能做成。”林燮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要说这句话,只是张嘴就出来了。
忍冬也愣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碗酒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
忍冬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辣得她眼睛里起了一层薄雾。
“林公子。”她说。
“嗯。”
“你家到底是不是开商号的?”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是。也不是。”
忍冬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碗收回去。“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那天傍晚,她在医寓门口挂了一盏灯笼。不是过节——巷子太黑了,晚上没有灯,病人不好找。灯笼是她自己糊的,竹篾扎的骨架,红纸蒙的面,里面放了一截蜡烛。她把灯笼挂在院门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风吹过来,灯笼轻轻转了一个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从元县到京城,从师父的坟头到这条窄巷子。从破棚子到这间厢房。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一点光,也许是看自己走了多远。
京城的路很长。她才刚迈出第一步。
开春以后,忍冬的病人越来越多。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她不得不开始限号——上午看十个,下午看十个,多的不接了。
她的医术在实践中飞速成长。京城不比元县,病种多,病情杂。有些病她在师父的旧本子上见过,有些从来没遇到过。遇到不会的,她就去翻书,去打听。京城的医馆多,大夫多,她不耻下问,逮着机会就跟人请教。有人愿意教她,有人不愿意。不愿意的她也不恼,换个地方再问。
有一次,她遇到一个黄疸的病人。面色蜡黄,小便如浓茶,脉象弦滑。她开了茵陈蒿汤,三剂下去无效。又换了方子,还是无效。病人急了,她也急了。她让病人等三天,这三天她把京城能找到的治黄疸的方子全部翻了一遍,把它们按病因、症状、脉象分类,制了一张大表。然后她拿着那张表,去太医署门口蹲了一整天。那天太医署有太医学的课,进出的学生很多。她拦住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把病人的情况说了一遍,问:“这个症用茵陈蒿汤不行,应该用什么?”那学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大表,愣了一下。“这是你做的?”忍冬点了点头。学生翻了翻那张表。“你是太医学的学生?”忍冬说:“还不是。”
学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你这个症,茵陈蒿汤无效,可能是湿热在血分,不在气分。试试犀角地黄汤合茵陈蒿汤。”忍冬回去试了,三剂下去,病人的黄疸开始退了。她把这个案子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在方子旁边写了四个字——“血分湿热”。
她的本子越来越厚。每一页都是她走过的路。
春天的时候,林燮又来了几次。不是路过——他已经不假装了。有时候是下午来,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是傍晚来,不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她忙进忙出。
有一次他带来了一本书,是手抄的《脉经》。忍冬接过去翻了翻,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从哪弄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林燮说,“没人看。放着也是放着。”
忍冬没有推辞。她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件宝贝。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批注,字迹沉稳老练——“浮脉为阳表病居,迟风数热紧寒拘。”
“这是谁写的?”她问。
林燮看了一眼。“我父亲。”
忍冬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你父亲懂医?”
“懂一点。军中待久了,多少会一些。”
忍冬点了点头。她打开《脉经》,从第一篇开始读。读着读着,她忽然抬起头。林燮还在院子里坐着,暮色四合,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他没有看她,在看天边的晚霞。
“林公子。”她叫他。
“嗯。”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带兵的。”
忍冬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院墙外面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巷子口有人在卖糖葫芦,吆喝声拖得很长。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记住了——带兵的。林燮不是商号的人,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在元县就知道了。
她只是等他什么时候愿意告诉她。他不说,她就不问。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
他们是朋友吗?忍冬不确定。朋友会这样——一个人隔三差五来看另一个人,坐上半天,说几句无足轻重的话,然后走?她不知道。她没有交过朋友。在元县的时候,她的朋友是师父。师父不算朋友,是亲人。除了师父,她只有病人。
林燮不是病人。他的蛇毒早就清了,旧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的药膏管用——他左肋的旧伤,这半年来没再犯过。所以他不来看病,那来做什么?
忍冬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想出答案。她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他偶尔出现在院门口,习惯他坐在石墩上看她忙,习惯他在暮色四合的时候站起来说“我走了”。然后她抬起头,回一句“好”。
有一天傍晚,林燮走了以后,王老太太从正房出来,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忍冬姑娘。”
“嗯?”
“那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
忍冬愣了一下。“朋友。”
王老太太笑了笑,没有再问。忍冬回到厢房里,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她拿起《脉经》,翻了两页,放下。又拿起那本《本草》,翻了翻,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耳朵一直在听院门口的动静。那边的巷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脚步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