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京城 忍冬用了三 ...
-
忍冬用了三天时间,把元县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了结。第一天,她去师父坟前上了一炷香,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她把药棚还赊着的药材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欠的钱送还,别人欠她的——她没有去要。师父说过,穷人的账,不要了就是积德。第三天,她拆了棚子。油布叠好,竹竿捆好,送到隔壁村一户缺柴火的人家。那户人家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忍冬姑娘,你走了,我们找谁看病去?”忍冬说:“会有别的大夫的。”老太太不信。忍冬没有再说什么。她背着药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棚子不在了,地上只留下一圈被压平的痕迹,和几根嵌在泥土里的竹签。那顶破棚子,她搭了两年。拆掉只用了一个时辰。初六一大早,林石来了。
他骑了一匹马,身后还牵着一匹。忍冬看了看那匹空鞍的马。“我不会骑。”
“慢慢学。”林石说。
忍冬把药箱绑在马背上,踩着马镫往上爬。第一次没爬上去,第二次也没爬上去。林石没有笑她,也没有伸手扶。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等她第三次的时候终于翻了上去。
忍冬在马背上坐稳,攥着缰绳,深呼吸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是师父的坟,是倒塌的药棚,是孟三针的行会,是她十四年全部的人生。她没有回头。
“走吧。”她说。
元县到京城,走了六天。
头三天,忍冬大部分时间都在马上。她的骑马技术在这六天里突飞猛进——不是因为她有天赋,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林石教她在马上怎么保持平衡、怎么控制方向、怎么在颠簸的时候不把自己摔下去。她学得很快。
第四天,他们宿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忍冬在房间里打开药箱,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检查。有几味药受潮了,她把它们摊在桌上,等着明天赶路前再收起来。林石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的药材,愣了一下。
“你药箱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用半年的。”忍冬头也没抬。
林石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把药材一包一包地重新打包。她的手法很快,每一包用纸裹好,绳子扎紧,再在纸包外面写上药名。字迹不算好看,但整齐得很。“你识字?”他问。
“师父教的。他不认字,但他知道识字有用,特意请人教过我。”
忍冬一边扎药包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林石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写的那些药名,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横平竖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父亲逼着练字的情形——拿不稳笔,墨迹糊成一团,被罚抄《千字文》抄到半夜。他那时候觉得练字是受刑。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会写字是一件很好的事。
“忍冬。”
“嗯。”
“你到了京城,有什么打算?”
忍冬扎药包的手顿了一下。“先找个地方住。开个医寓。”
“不先来林府看看?”
忍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林公子,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林石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个药箱是自己做的?”
“嗯。”
“做得不错。”他说完走了。
忍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箱。木料是旧门板改的,合页是铁匠铺的边角料,铜扣是她从一只废弃的旧箱子上拆下来的。做得不算好,但很结实。她摸了摸箱盖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第一次用锯子的时候留下的。师父说她不是干木匠的料,她说“能用就行”。她合上药箱,把绳子系好。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京城。
忍冬站在城门口,第一次看见了京城的城墙。比她想象的高,比她想象的厚。城门洞有三丈宽,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背着药箱站在路边,仰着头看了很久。
林石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走吧。”忍冬说。她低下头,把药箱换了个肩膀背稳,跟着人流走进城门。
京城比忍冬想象的大得多。街道宽敞,房屋整齐,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铺子——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她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背着旧药箱的小姑娘,在京城太寻常了。
林石牵马走在她旁边。“我先带你去林府安顿下来?”他问。
“不用。”忍冬说,“你先回吧。我自己转转。”
林石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家的地址。遇到麻烦就来找我。”忍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袋里。
“好。”她说。
林石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忍冬。”
“嗯。”
“别逞强。”
忍冬没有回答。她笑了笑。那是林燮第一次见她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短短一瞬的笑。像冬天的雪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河水。然后她把笑容收回去,恢复了平时那个不咸不淡的表情。
“走吧。”她说。
林石打马走了。忍冬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她低下头,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林家商号”四个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有力,不像普通商号的人写的。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去,背着药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忍冬走遍了京城的南城。
她不是漫无目的地转。她先在城南找了一间最便宜的通铺住下,五文钱一晚,跟另外五个女人挤一个大炕。然后她每天一早出门,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看人流量,看铺面租金,看病患的花销。她心里有一本账。京城的房租比元县贵十倍不止,她的积蓄撑不了几个月。她必须尽快开张。第一件事,是找一个便宜的地方落脚。
第六天,她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到了一间出租的小院。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厢房,门前有一条窄巷子通到街上。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独居,老伴去世多年,儿女在外地,这间小院是她老伴留下的。
“你一个人住?”王老太太打量着她。
“嗯。”忍冬把药箱放下,“我是大夫。想在您这儿租一间房,开个医寓。”
王老太太看了看那个旧药箱,又看了看她。“你多大?”
“十五。”
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那口子当年也是大夫。临街坐诊,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留下这间院子。”
忍冬没有说话。
“厢房空着也是空着。”王老太太说,“一个月八十文,包水电。你看行不行?”
忍冬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文,比她在元县的棚子贵,但在这个地段,已经算便宜了。“行。”她说。
当天下午她就搬了进去。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歪了腿的衣柜。忍冬把药箱放在桌上,把《本草》压在枕头底下,把师父的小像贴在床头。然后她拿出那把从元县带来的旧锯子,把衣柜的歪腿锯平了,垫了一块木片,稳稳当当。王老太太路过厢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你这丫头,还会木工?”忍冬说:“能用就行。”
第二天一早,忍冬去街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块松木板,借了铺子的锯子和刨子,自己做了一块招牌。她把木板刨平,拿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忍冬医寓”。字迹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她把招牌挂在院门口,退后两步看了看。风吹过来,招牌轻轻晃了晃。忍冬看着那块晃动的招牌,站在窄巷子里,清晨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笑。她只是把药箱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厢房里摆好。
忍冬没有想到,她的第一个病人不是来找她看病的。是隔壁豆腐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刘,四十出头,常年头痛,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她本来不打算找忍冬看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但她头痛发作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街口医馆的大夫又休假了,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推开了忍冬的门。
忍冬正在厢房里整理药材。刘老板娘探头进来,看见满屋子草药,愣了一下。“你是大夫?”
“是。”忍冬站起来,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
刘老板娘坐下来,忍冬伸手搭上她的脉。切了左手切右手,又问了几个问题——头痛的位置、发作的时间、什么情况下会加重。问完,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写方子。
“肝阳上亢。”她说,“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刘老板娘一愣。“你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忍冬把方子递给她,“三副药。吃完再来。”
刘老板娘拿着方子看了看。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药名、剂量、煎法、服法,样样清楚。她将信将疑地去了药铺,抓了药,回去煎了喝了。三副药吃完,她的头不痛了。
“忍冬姑娘,”刘老板娘第二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板豆腐,“你的药比街口医馆的管用。”
忍冬收了豆腐,没有收诊金。“不用了。”她说,“豆腐就当诊金。多了我吃不完。”
刘老板娘走后,忍冬看着那板豆腐,发了一会儿呆。师父说过,病人给的东西,不管多少,要接着。接的不是东西,是心意。她现在接着了。她把这板豆腐切了一半,送给王老太太,另一半留着自己吃。豆腐很嫩,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元县的豆腐不是这个味道的。元县的豆腐老,有嚼劲,师父爱吃。她放下筷子,坐了很久。
忍冬医寓的名气是慢慢传开的。一开始是巷子里的邻居——王老太太介绍给来串门的老姐妹,刘老板娘介绍给豆腐铺的熟客。后来范围越来越大,城南几条街的人都听说了,巷子里那个小姑娘看病看得准。
忍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熬药,把昨天配好的方子煎出来,分装好等病人来取。然后开诊,看病,开方,抓药。傍晚收诊,整理药材,记账,看书。她看的书越来越多——从京城的书铺里买的,从病人家里借的,从太医署门口托人抄的。她把每一本都读得很细,在本子上记满批注。医书之外,她开始读脉案、读方论、读本草。有些看不懂的,她就记下来,等以后看懂了再补。她的字慢慢写得好了。不是专门练的,是写得多了,自然就顺了。
林石第一次来,是半个月以后。
忍冬正在厢房里给一个小孩看诊,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她。“忍冬。”她抬起头。林石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束着玉冠,和元县的时候判若两人。忍冬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方子。
“来了?”她说。
“嗯。”林石走进院子,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看完诊。
病人走了以后,忍冬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月不见,她瘦了,但精神比在元县的时候好。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脸上的苍白也退了一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和元县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你猜。”
忍冬想了想。“刘老板娘?”
“她儿子在城南粮铺做伙计。”林石说,“我去买米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个伙计说‘那条巷子里有个小姑娘看病看得准’。”
忍冬点了点头。林石打量了一下她的厢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药柜、一把凳子。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冷得很。
“你就住这儿?”
“嗯。”
“不冷?”
“有炭盆。”
林石看了一眼墙角——确实有一个炭盆,但里面只有灰烬,没有炭。忍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今天没看完的脉案继续读。林石没有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两刻钟以后他回来,手里拎着一筐炭,放在厢房门口。
“顺路。”他说。
忍冬看着那一筐炭,又看了看他。“林公子。”
“嗯。”
“你家在南城吗?”
林石沉默了。
忍冬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林石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唯一一棵老槐树。枝干光秃秃的,要等到四月才发芽。
“你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忽然问。
忍冬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挺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有病人。”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林石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忍冬。”他叫她。
“嗯。”
“你师父的事,你过去了吗?”
忍冬手里的书慢慢合上。她把它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光。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下来了。她看了看林石的侧脸,他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没有。”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能永远都过不去。”
林石没有说话。
“但没关系。”忍冬说,“过不去就过不去。我带着它。”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石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走了。”
“好。”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忍冬忽然叫住他。“林公子。”
他回头。
“谢谢你的炭。”
林石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没读完的书。暮色里,她的身影很单薄,像一棵刚从土里移出来、还没扎稳根的树。但她站得很直。“顺路。”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走了。
忍冬站在厢房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她低下头,看着门口那筐炭,蹲下去,把炭一块一块地码进炭盆里。她码得很慢,每一块都放得很仔细,放完了,点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伸出手,在火苗上面烘了烘。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