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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父 入冬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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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忍冬的药棚冷了很多。
元县的冬天算不上多严寒,但城外空旷,风从官道上直灌过来,吹得棚子的布帘像一面破旗,日夜不停地响。忍冬在棚子里加了两床厚布帘,又把炭盆烧得旺了些,但寒气还是从脚底往上爬。
她不怕冷。
她怕的是师父的咳疾。
师父今年入冬以后就不行了。往年冬天他也是咳,咳两三个月,开了春就慢慢好了。但今年不同——今年春天他已经大病过一场,夏天勉强撑着起来走了几步,入了秋就又倒下了。忍冬每天早晚去给他送药、号脉、换方子,一天两趟,从不间断。她自己知道,师父的日子不多了。不是因为她的药不管用——是因为她用药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师父的脉象像一根越拉越细的丝线,随时会断。
她没有告诉师父。她只是在每次送药的时候多坐一会儿,跟师父说几句话。
林石来药棚的时候,正好撞见忍冬在熬师父的药。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早。忍冬蹲在药炉前,对着一个砂锅出神。砂锅里的药汤已经熬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有关火。林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
“忍冬。”
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你来早了。”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
林石看了一眼那口砂锅。
“这是你师父的药?”他问。
忍冬点了点头。她关火,拿布巾垫着端下砂锅,把药汤滤进碗里。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
“我师父今年八十多了。”她忽然说。不是对林石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攒了一身的病。老了走不动了,就在元县落下来。”
林石没有接话。
忍冬端着药碗站起来,试了试温度。“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救了几个该救的人。”她顿了顿,“他还说他最得意的不是救了多少人,是收了我。”
她抬起头,看了林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被擦过的桌子。
“我去送药了。”她说,“棚子你帮我看一会儿。”
“好。”
忍冬端着药碗走了。林石在棚子里坐着,看着药炉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火又亮了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林崇今年不到五十,比忍冬的师父年轻得多。但父亲身上也有旧伤,攒了半辈子的军功和伤疤。林燮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当兵打仗,受伤是常事。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伤不是表面上看得到的。就像师父,八十多岁,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养大了一个徒弟,告诉她要“去京城”。
他不知道“去京城”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记住了一句话。
忍冬回来的时候,林石已经把炭火续上了。
“你师父怎么说?”他问。
“喝了药,睡了。”忍冬蹲下来,把药炉上的砂锅端到一边,开始熬今天给病人用的药。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林石已经知道了。他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比秋天的时候瘦了一些,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忍冬。”他叫她。“嗯。”
“你师父的药材,还够吗?”
忍冬的手顿了一下。“够。”
“缺什么可以跟我说。”林石说,“林家商号有药材的路子。”
“我知道。”
忍冬没有回头。
那天他走的时候,忍冬忽然叫住他。
“林公子。”
“嗯?”
“你那个左肋的旧伤,这阵子还疼吗?”
林石愣了一下。他几乎已经忘了那个旧伤——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习惯了。她配的那罐药膏他用了一个多月,阴雨天确实不疼了。
“好多了。”他说。
“那就好。”忍冬低下头,继续熬药。
林石站在棚口,看着她。他忽然想问她——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事的?你来过那么多的病人,你怎么记得住每个人的方子、每个人的病、每个人的旧伤?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她不是记性好。她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上。沉甸甸的,一样也不肯放下。
师父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忍冬换了七八个方子,效果都不明显。不是她不行——是师父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药效上不去。她心里清楚,但她不认输。她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药方,把自己在京城书铺里抄回来的医案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让林石托人从军中找来几种西南的草药,一一试过。
都不行。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师父的床前,手里握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师父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她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师父走了,是怕自己来不及。
“师父。”她轻声叫。
师父没有睁眼。“嗯。”
“您年轻的时候,去过哪些地方?”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忍冬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去过很多地方。南边到过岭南,北边到过关外。”他咳嗽了几声,“见了各种各样的病人,治好了不少,也没治好不少。治好了的,人家给你磕头。没治好的,人家骂你是庸医。都一样。”
忍冬没有说话。
“有一年,”师父忽然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有一年我在岭南,遇到一个姑娘,中了瘴毒,快不行了。我给她扎针、灌药,守了三天三夜,她活过来了。她家里人要给我银子,我没要。我说我不要银子,你让这姑娘给我磕三个头就行。”
忍冬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个姑娘,后来嫁给你师父了。”
忍冬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师父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师娘的事。她以为师父一辈子没成家。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生你师父的孩子,难产。我没救回来。”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尸两命。”
忍冬的眼睛红了。
“所以我后来不收徒弟。”师父说,“我怕啊。怕再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救不回来。但你不一样。”他咳了几声,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天生就是这块料。我收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这双手,不该糟蹋在别的地方。”
忍冬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师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忍冬。”
“嗯。”
“将来你要去京城。京城太医署的藏书,那才是你应该看的东西。我这辈子够不着了,你替师父去看看。”师父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替师父看看。”
忍冬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看着师父,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会去的。”
“替您看。”
那天晚上,忍冬从师父的住处回到自己的土屋,点起油灯,翻开那本《本草》。灯芯烧秃了一截,火苗晃晃悠悠的,她把灯芯拨高了一些,屋子里亮堂了一点。她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师父口述她记的,有些是她后来自己添的。每一笔都是师父的影子。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椽子。屋顶有几处漏风,她能看见外面的夜空,几颗星星很亮。
“我会去的。”她对自己说。不是重复师父的话,是告诉自己。
她要去京城,太医署,藏书楼。师父够不到的地方,她去。
她要学更多。师父教给她的那些,不够。她要学师父没学过的东西,看师父没看过的书,治师父没见过的病。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她答应了。
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那年冬天格外冷。
忍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熬药,给师父送去,然后去药棚开诊。中午赶回去看师父一趟,换方子。傍晚收了棚再去一趟,喂药,守到师父睡着才回自己的土屋。
她瘦了很多,但她不觉得累。她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林石每次来药棚,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药材。他不说“给你”而是说“多了几斤,你帮忙处理掉”。忍冬一开始还会推,后来不推了——她没有力气推了。
有一天她正在熬药,一头栽了下去。
不是晕倒——是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撞在木架上,差点摔倒。林石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忍冬。”
“没事。”她站稳了,挣开他的手,“蹲太久了,血气没上来。”
林石看着她。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底青黑一片。
“你多久没睡一个整觉了?”他问。
忍冬没回答。她蹲下去,继续扇火。
“忍冬。”
“我师父快不行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林石沉默了。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蒲扇。“你去坐一会儿,我帮你看着火。”
忍冬看着他。
“你会看火吗?”她问。
“药汤冒大泡是开了,转小泡是文火。熬到一碗水的时候关火。”林石说,“你上次教过我的。”
忍冬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她没有睡,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药庐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旺旺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响。她闭上眼睛,听见林石在翻动药材的声音,听见他把药渣倒出来的声音,听见他把砂锅从炉上端下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有个人在帮她做事。是因为有个人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替她撑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忍冬端着药碗推开师父的门,看见师父醒了,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雪。
“师父,喝药。”
师父没接。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忍冬,师父要走了。”
忍冬端着药碗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
“喝了药再走。”她说。
师父转过头来看着她。老人家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记住。
“忍冬。”
“嗯。”
“你记住——你是天才。比你师父厉害一百倍。不要辜负了这双手。”
忍冬点了点头。
“去……京城。”
“好。”
“太医署的书……替师父……看看……”
“好。”
师父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曲着。忍冬握住他的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像一把干枯的树皮。这双手给她喂过饭、教她认过药、替她挡过风雨。这双手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师父。”
“嗯。”
“谢谢您。”
师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忍冬跪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没有哭。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有了知觉。然后她站起来,把师父的手放回被子里,整了整被角,端起床头的药碗——药已经凉了,黑褐色的一碗,纹丝不动。
她端着药碗走出去,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风很大,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缩。
她蹲下来,把那一碗药倒在了雪地里。
黑褐色的药汤在洁白的雪上洇开,像一朵花。
师父说过,药不能浪费。
但师父已经不喝药了。
林石第二天来的。他不知道忍冬的师父是昨天走的。他带了一包药材,走到棚口,看见忍冬在整理药材。她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放进药箱,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
“忍冬。”他叫她。
她没回头。
“忍冬。”他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把眼泪咽回去之后,眼眶被撑得发痛的红。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我师父走了。”她说。
“我知道。”林燮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我知道”——他明明不知道。但她说“我师父走了”的时候,他忽然就“知道”了。那种知道不是消息,是感觉。是看到她红肿的眼眶、看到她比平时更挺直的脊背、看到她放在药箱里的那本翻烂了的《本草》时,忽然明白了一切的“知道”。
风吹过棚子,布帘哗哗作响。林燮站在棚口,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他站在该站的地方。
忍冬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咽进肚子里。
“你不是说要回京城吗?”她忽然问。声音有一点哑,但语气很稳。
林燮愣了一下。“是。”
“你什么时候走?”
“年后。”
忍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林燮站在棚口,没有催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子挽到手腕,露着一截细瘦的小臂。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带我一起走。”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林燮。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眼泪。那里面有悲伤,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倔强。是不甘。是“我一定要”后面的那半句话——我现在就要。
林燮看着她。
元县的雪落在他们之间。六瓣的、洁白的、无声的雪。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换绷带的时候,低着头说“下次小心点”。他想起她认得泽兰和佩兰时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他想起她在雨夜里蹲在药炉前扇火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像一盏不肯灭的灯。他想起她说“我会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我会照顾你”,没有“你放心”,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稳稳当当的,风吹不走,雪盖不住。
忍冬低下头。
“谢谢”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她不需要说谢谢。她救过他的命,他带她去京城。这是公平交易。
她以为这是公平交易。
她不知道,从他说出那个“好”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不是“公平交易”能解释的了。她只是低下头,把那碗倒进雪地里的药、那本翻烂了的《本草》、师父最后说的那句“去京城”——所有这些,一块一块地、像砌墙一样,砌在了心里。
然后她抬起头。
“林公子。”
“嗯。”
“你说你家是开商号的——”她顿了顿,“京城有铺子吗?”
林燮愣了一下,没料到她问这个。“有。”
“药材铺?”
“……有。”
“缺人手吗?”
林燮看着她。
“缺。”他说。
忍冬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往药箱里装东西。
“那我去帮忙。管吃管住就行。”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好像她不是要离开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不是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不是要把师父的坟孤零零地留在这片山坡上。
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燮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说:“好。”
忍冬把最后一味药材放进药箱,扣上铜扣,拍了拍箱盖。
“初几走?”她问。
“初六。”
忍冬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棚口,看着外面的雪。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把元县灰扑扑的官道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初六。”她重复了一遍。不是问他,是对自己说。
初六。她说了一个时间。给自己的时间。她要用这几天做完所有该做的事。上坟,还掉欠邻里的人情,把棚子拆了。然后带上药箱,带上那本《本草》,带上那块刻着“林”字的木牌,去京城。师父够不到的地方,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