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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杏林 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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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忍冬升入了太医学三年级。三年级的课程比前两年更重,也更接近临床。学生开始轮流到太医院的诊室跟诊,每人每月轮换一个科室——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针灸科。忍冬最喜欢的是内科和儿科。内科病种多,病情复杂,最能考验辨证的功夫。儿科则是因为小孩不会描述病情,全靠大夫观察,她喜欢这种挑战。
轮转的第一个月,她在内科跟诊。带教老师姓赵,是太医院的御医,四十多岁,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忍冬跟了他半个月,学到了很多东西。有一天来了一个病人,咳嗽半年不止,痰中带血,之前看过好几个大夫都说是肺热,用了清肺的药效果不好。
赵太医看了看病人的舌苔,又切了脉,转过头看着忍冬。“你怎么看?”
忍冬走过去,切了脉——脉象细数,尺脉尤弱。舌红少苔,但舌根部有一层薄腻苔。她想了想,说:“这个病人不是肺热,是肾虚。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久病及肾,肾不纳气,所以咳。痰中带血不是热迫血行,是虚火上炎。如果用清肺的药会伤正气,咳嗽会更重。”
赵太医看着她。“用什么方?”
“金匮肾气丸加减。加五味子、麦冬敛肺止咳。”
赵太医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他开了方子——金匮肾气丸加减,加五味子、麦冬,和忍冬说的一模一样。病人走后,赵太医看着她。“你的底子不错。跟谁学的?”
忍冬说:“师父。游医。”
赵太医点了点头。“游医不一定是差的大夫。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忍冬低下头。“谢谢赵老师。”
那天她回到医寓,在师父的小像前点了一炷香。“师父,太医院的赵老师说您把我教得很好。”她顿了顿,“您听见了吗?”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煮粥。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林燮又要出京了。这一次是去西南。她站在院门口,递给他两个药罐。“绿色的旧伤,红色的新伤。你去年拿混过,绿色罐我换了个深色的盖子,红色没变。”
林燮接过药罐。“记住了。”
她又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布包。“平安符。旧的该换了。”
林燮接过布包,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还是她自己缝的,比去年的整齐了一些。“你每年都缝一个?”
“嗯。缝到你不用打仗为止。”
林燮把平安符收进怀里,贴胸口放着。忍冬看着他。“走吧。粥煮好了,等你回来喝。”
“好。”他转身走了。
忍冬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风吹过来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轻轻摇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药材了。
秋天开学以后,忍冬开始准备毕业考试。太医学的毕业考试分三场——第一场是理论,第二场是辨药,第三场是临床。每一场都要通过才能毕业。她每天复习到深夜,有时候在藏书楼待到闭馆,姜老太太给她留一盏灯。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看《医宗金鉴》,姜老太太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忍冬。”
忍冬从书里抬起头。“姜老师。”
“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忍冬想了想。“考太医院。”
“考不上呢?”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考不上就回城南开医馆。我答应过王婆婆,给她养老。”
姜老太太看着她。“你一定能考上。”她的声音很低很哑,“但你得想清楚,考上以后的路怎么走。太医院不只是看病的地方。”忍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姜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忍冬坐在烛火下想着那句话。太医院不只是看病的地方——那还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她觉得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还是给人看病就行。
九月下旬,忍冬收到了林燮的信。信很短——“西南多雨。旧伤犯了,药膏用得快。能不能多配两罐?”
忍冬当天晚上就配了四罐药膏。第二天一早托人带给他,还在药箱里塞了一包干姜。“泡水喝,驱寒。”
十月的京城,秋天已经很深了。忍冬藤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楠的叶子也开始黄了。忍冬每天扫落叶,堆在石楠根部,叶子越堆越厚,像一层厚厚的被子。
王老太太说:“你这孩子,对树比对人都上心。”
忍冬正在扫落叶,头也没抬。“树比人简单。你对它好,它就长。”
“那人呢?”王老太太问。
忍冬的手停了一下。“人——你对ta好,ta也对你好。”
王老太太看着她。“你那朋友,对你好不好?”
忍冬抬起头看着王老太太。“好。”
一个字。王老太太笑了,没有再问。
十一月,忍冬收到了林燮的第二封信。
“西南的冬天不冷,但潮湿,骨头缝里都是水汽。你的药膏管用,干姜泡水也管用。上次信里写的‘等你回来喝粥’,我看了好几遍。粥煮好了自己喝,别等我。天冷了,你多穿点。”
忍冬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袄。是王老太太去年帮她改的那件,藏蓝色,厚实。她穿上,在铜镜前照了照。
有点大。
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明天穿。
腊月,林燮回来了。没有信,没有信使,他自己回来的。
那天傍晚忍冬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她抬起头——他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铠甲,肩上落满了尘土。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风沙痕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忍冬看着他,没有说“回来了”,没有说“瘦了”,她说:“粥在锅里。”
林燮走进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粥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她背着对他整理药材。他喝着粥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衫,银簪挽发。她的手在药材堆里翻动着,很稳很快。
“忍冬。”他叫她。
“嗯。”
“我回来了。”
忍冬的手停了一下。“知道。”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没有回头,“粥好喝吗?”
“好喝。”
忍冬把药材整理完,转过身看着他,粥已经喝完了,碗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忍冬低下头。“没有。”她顿了顿,走过去收起桌上的碗,“这次回来,待多久?”
“过了年。开春走。”
忍冬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把碗端到厨房去洗。
除夕那天,两个人一起守岁。王老太太被女儿接走了,院子里只有他们。四菜一汤,一壶酒,两碗粥。窗外下着雪,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忍冬喝了一口酒。不辣了,她喝习惯了。她放下酒碗看着他。
“林燮。”
“嗯。”
“你说等天下太平了——什么时候天下太平?”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看着碗里的酒,“但快了。”
忍冬没有追问,她端起酒碗碰了碰他的碗。“那我等你。”
上元节那天晚上,朱雀大街又挂满了灯笼。两个人走在人群里,忍冬提着一盏兔子灯。今年她没有送给别人,自己提着。兔子灯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
“今年不送了?”林燮问。忍冬看着手里那盏灯,摇了摇头。“去年送了一个小女孩。今年想自己留着。”林燮看着她。“因为明年可能不在了。”忍冬愣了一下。“不在?去哪?”林燮看着满街的灯火。“不知道。可能会调防。”
忍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红纸糊的,竹篾扎的,里面点着一截小蜡烛,光影在她脸上晃着。
“那今年多看看。”她说。
两个人站在朱雀大街的灯海中间,没有说话。
太医学的毕业考试定在三月。忍冬从正月就开始全力备考。每天天不亮起来,背书到天亮,白天去太医学上课,晚上回来继续复习到深夜。
林燮来的时候经常看见她在看书。他不再坐石墩了,他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药材、抄方子。她的笔记有一半是他抄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有一天忍冬看着那些笔记。“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练得比我晚。”
忍冬没有说话,拿起笔继续写。林燮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忍冬,你一定能考上。”忍冬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眼睛里有光。“因为你做什么都能做成。”
三月初,忍冬走进了毕业考试的考场。第一场理论,她答得行云流水。第二场辨药,她认得每一味药,连伪品都辨得出来。第三场临床抽到一道儿科题——一个五岁的孩子,发热咳嗽三天,舌红苔黄,脉浮数。她写下辨证:风热犯肺,治以疏风清热、宣肺止咳。方用桑菊饮加减。三场考完她走出太医学的大门。
阳光很好。刘门房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考完了?”忍冬点了点头。“考得怎么样?”她想了想。“不知道。”
回到医寓,林燮在院子里等她。石楠下面,他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忍冬在他旁边坐下来。“不知道。等放榜。”
林燮看着她的侧脸。风吹过来忍冬藤的枯枝沙沙响,石楠已经开始冒新芽了。
“忍冬。”他叫她。
“嗯。”
“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已经是了——是最好的大夫。”
忍冬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被药材染黄的印记,指腹上有细碎的裂纹,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这是一双大夫的手。
“林燮。”
“嗯。”
“如果我考上了太医院——”
“你考得上。”
“我是说如果,考上了太医院,可能需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你。”
忍冬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低下头。“好。”
三月中旬放榜。忍冬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三名。陈子言第一,沈静言第二。她看着“忍冬”两个字,读了三四遍。
陈子言走过来。“你考上了。”
忍冬看着布告栏。“嗯。”
“你不高兴?”
忍冬想了想。“高兴。”她顿了顿,“但以后的路更长。”
陈子言看着她,她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
那天傍晚她回到医寓,林燮在院子里等她。她推开门他站起来。
“考上了。”
“多少名?”
“第三。”
林燮看着她。“第三名——你说不知道,考了第三名。”
忍冬低下头。“运气好。”
“不是运气。”
忍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是本事。”他说。
忍冬低下头笑了。很短,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她走到石楠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光滑有些凉。石楠已经很高了,比屋檐还高。她仰头看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林燮。”
“嗯。”
“我考上了。”
“我知道。”
忍冬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他。忍冬藤的枯枝上冒了新芽,石楠的树冠绿了。
“粥煮好了。”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