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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囊 太医学的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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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学的毕业典礼在三月下旬举行。忍冬穿着太医学的青色深衣,站在队列里。深衣是太医学统一发的,青色的布,白色的缘边,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觉得自己不太像自己。沈静言站在她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紧张?”忍冬摇了摇头。“不紧张。”沈静言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都在抖。”忍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但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陈子言站在前面一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忍冬,你毕业以后去哪?”忍冬想了想。“考太医院。”陈子言点了点头。“我也是。”沈静言插嘴:“你们都考太医院?那我也考。”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忽然都笑了。典礼上,孙老先生代表教师致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诸位在太医学读了三年,背了不少书,考了不少试。从明天开始,你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和考题,是活生生的人。病人不会按教科书生病,也不会按标准答案痊愈。你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学一辈子。”
忍冬站在队列里听着。学一辈子——她记住了。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忍冬在太医学门口遇到了姜老太太。姜老太太提着一个布包,递给她。“给你的。”忍冬接过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套针灸针,银质的,整整九九八十一根。“姜老师——”姜老太太摆了摆手。“我用不着了。你拿去用。”忍冬看着那套针,针身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抬起头。“谢谢姜老师。”姜老太太笑了笑,一瘸一拐地走了。忍冬站在太医学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四月,忍冬开始准备太医院的入院考试。太医院的考试和太医学不同——不考默写,只考临床。考生要在一个月内提交十份完整的医案,每一份都要有详细的辨证思路和用药依据。太医院的御医会从中筛选出合格者,进入面试。忍冬开始四处收集疑难杂症。她在城南的医寓里接诊,在太医学的诊室里跟诊,还去药王庙义诊。每遇到一个有价值的病例,她就详细记录下来。
林燮来的时候,她正在写医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茯苓五钱,白术三钱,桂枝二钱,甘草一钱。他问:“这是治什么的?”“水气凌心。病人心悸、水肿、小便不利。真武汤合五苓散加减。”林燮看着她。“你写的这些,我能看懂一半。”忍冬抬起头。“看懂一半就很厉害了。很多人一点都看不懂。”林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坐在旁边看她写。
五月,忍冬把十份医案整理好,用宣纸抄写清楚,装订成册。封面写了六个字——“忍冬医案选录”。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其中两份重新写了一遍,才装进信封寄给太医院。接下来是等待。她每天照常看诊、读书,但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林燮看出来她心不在焉。“紧张?”忍冬正在翻药材,手停了一下。“没有。”林燮没有再问,坐在石墩上看着她。
六月的一个下午,忍冬收到了太医院的信。她拆开信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忍冬,经太医院审核,准予参加面试。日期:六月十八日。”忍冬把信读了三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读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石楠。石楠的树冠绿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收进袖袋里。
六月十八日那天,忍冬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系了鹅黄色的丝绦,戴着沈静言送的银耳坠,头发用银簪挽着。她在铜镜前照了照,对自己点了点头。
太医院的院门比太医学的更高更大。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开国时候的御笔。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面试官有五个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中间那位她认识——太医院院使,姓周,她考太医学时第三场的病人。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忍冬?”“是。”
“你在城南开过医寓?”“是。开了三年多。”
“为什么来考太医院?”“因为想继续学。”
周院使看了她一眼,又问:“学了以后呢?”“给人看病。”
周院使沉默了一会儿。旁边一位考官问:“你在太医学毕业考试第三名,为什么不去考太医院的其他职位?”忍冬顿了顿。“因为我想做临床。不想做行政。”那位考官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周院使合上她的材料。“回去等通知吧。”
忍冬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医寓的时候,林燮在院子里等她。她推开门他站起来。“怎么样?”忍冬在他旁边坐下来。“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没说。”林燮看着她。“那应该没问题。”忍冬没有说话。
七月初,忍冬收到了太医院的录取通知。信使站在院门口,把一个大信封递给她。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盖着太医院红印的文书——“忍冬,经太医院考核,成绩合格,准予入院。自即日起,为太医院实习医员。实习期三年。”忍冬把文书读了好几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很好,天很蓝。
林燮推开院门走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怎么了?”忍冬转过身看着他。“考上了。”林燮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太医院?”“嗯。”他笑了,很短,像夏天正午最烈的阳光。
“我知道你考得上。”
八月初,忍冬正式进入太医院。太医院在宫城的东南隅,灰瓦白墙,和太医学差不多。但里面的人不一样,太医们走路很快,说话很短,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
忍冬被分到内科。带教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他看着忍冬。“你是新来的?”“是。”“跟诊。先看一个月,不许开方。”
忍冬点了点头。第一天的跟诊,她看了二十多个病人,有官员、有眷属、有内侍。每一个病人都被记录在案,她负责抄方。王太医开方很快,她写字跟不上。王太医看了她一眼。“字练练。”忍冬说:“是。”
每天从太医院回到医寓,她练半个时辰的字。临的是孙老先生推荐的帖,一笔一划地临。一个月后,王太医看着她的方子。“可以了。从明天开始,你试着开方,我审核。”
忍冬点了点头。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她睁开眼,走进诊室。
九月,林燮又要出京了。这一次是去北境。忍冬在院子里给他整理药箱,两个陶罐,绿色的旧伤,红色的新伤,一包干姜,一包枸杞,一包红枣。
林燮站在旁边看着。“你带这么多东西,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忍冬头也没抬。“那别走了。”
林燮没有说话。忍冬把药箱装好递给他。她看着他。“平安符换了吗?”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换了。你今年缝的,比去年的好看。”忍冬低下头。“走吧。粥煮好了,等你回来喝。”林燮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忍冬。”她抬起头。“明年上元节,还去看灯。”忍冬看着他。“好。”他转身走了。
九月下旬,忍冬收到林燮的第一封信。
“北境风大。你的药膏管用。红枣很甜,枸杞还是会浮在面上。粥煮好了自己喝,别等我。你一个人在京城,好好吃饭。”
忍冬把信收进抽屉里。去厨房煮粥。晚上多放了半碗米。
十月,太医院的工作步入正轨。忍冬每天看诊、抄方、整理医案,她发现太医院的病人和城南的病人完全不一样。城南的病人大多是穷苦人家,病种单一,病情直接。太医院的病人多是富贵人家,病情复杂,夹杂着情志、饮食、劳逸等各种因素。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治法完全不同。她开始体会到“同病异治”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王太医对她很满意。“你有临证经验,底子好。但太医院的病人和外面的不一样,你要慢慢适应。”忍冬说:“是。”
太医院的同僚对忍冬的态度有些微妙。有人觉得她是凭本事考进来的,有人觉得她是靠运气,有人觉得她是靠关系——听说周院使对她另眼相看。忍冬不在乎,她来太医院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交朋友。
但沈静言也考进了太医院,分在妇科。两个人偶尔在食堂碰面,坐在一起吃饭。沈静言问她:“太医院怎么样?”忍冬想了想。“比太医学累。”“你那位呢?”“出京了。”沈静言看着她。“你不想他?”忍冬低下头喝汤。“想。”一个字。
十一月,忍冬收到林燮的第二封信。“北境下雪了。想起去年除夕,你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我坐在旁边看着你觉得怎么会有一个人连睡觉都皱着眉。后来我想,你皱的不是眉,是心事。你的心事太重了。重到睡觉都放不下。忍冬,放一放。”
忍冬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忍冬藤的枯枝沙沙响,石楠的叶子落了大半。她蹲下来把石楠根部的落叶扫干净,手指碰到泥土的时候停了一下。
放一放。
她也想放。但怎么放呢?
她把信收好,站起来。
腊月,林燮回来了。没有信,没有信使,他自己回来的。
那天傍晚忍冬从太医院回来,推开院门,看见他在院子里。石楠下面他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四目相对。
“回来了?”她说。他点了点头。
忍冬走进厨房。灶上温着粥。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吃吧。”林燮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两个人对面坐着。窗外的雪下了一天一夜,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你瘦了,”他看着她说,“太医院的饭不好吃?”“太医院的饭还行。我没时间吃。”
“没时间也要吃。”
忍冬低下头。“好。”
林燮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忍冬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的,温润透亮。“在北境买的。当地人说白玉养人。”忍冬看着那支玉簪,手指轻轻抚过簪身,光滑细腻。师父说,“玉养人。”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这些东西了?”“在北境学的。晚上睡不着,想你应该戴什么好看。想了很久觉得玉。温润,不张扬。”
忍冬低下头把玉簪插在发间。抬起头看着他。“好看吗?”林燮看着她。白玉簪,银耳坠,藏青棉袄,鹅黄丝绦。“好看。”
除夕那天,两个人一起守岁。王老太太被女儿接走了,院子里只有他们。四菜一汤,一壶酒,两碗粥。窗外下着大雪,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忍冬喝了一口酒,不辣。她喝习惯了。
“林燮。”
“嗯。”
“明年上元节,还去看灯。”
“好。”
夜深了,忍冬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林燮把他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眉头皱着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眉间。
“放一放。”他轻声说。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上元节那天晚上,朱雀大街挂满了灯笼。忍冬提着一只兔子灯,走在林燮旁边。
“今年不送了?”他问。
“不送。今年自己留着。”
忍冬看着手里那盏灯。“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
忍冬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满街的灯火。“只要我在,就在。”忍冬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灯火里,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上元节——她一个人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别人提灯。今年有人陪了,明年,后年,她不知道。但今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