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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冬雪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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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冬雪
林燮的伤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忍冬每天给他换药,动作越来越轻。起初他还会皱眉,后来不皱了,她问“疼吗”,他说“不疼”。她不信,但没说什么。伤口一天天地收口,从一条红蜈蚣变成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林燮看着那道疤,说“军医缝得是不如你”。忍冬正在收拾药箱,头也没抬。“现在知道晚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院子里下着雪,忍冬藤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石楠的树冠白了头。两个人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石墩上,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老太太被女儿接走了,走之前包了饺子冻在厨房里。“猪肉白菜的,你们自己煮。”忍冬说“好”。王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林燮,笑了笑,拎着包袱走了。
傍晚的时候,忍冬在厨房里煮饺子。林燮在灶膛前烧火。窗外是漫天大雪,屋里只有灶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林燮忽然开口:“你上次说,让我写信别写那种话。”忍冬正在搅动锅里的饺子,没有回头。“嗯。”
“那说话呢?”
忍冬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说话能不能说?”
忍冬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他。灶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火光。她看了他片刻,转回去继续搅饺子。“能。”
林燮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转身,饺子在锅里翻滚着。
“忍冬。”
“嗯。”
“我喜欢你。”
忍冬低着头看着锅里的饺子。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把手伸进锅里捞了一个饺子,放在碗里递给他。“尝尝熟了没。”
林燮看着那只碗,饺子白白胖胖浮在碗里冒着热气,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熟了。”他说。
忍冬把剩下的饺子捞出来,两个人对面坐着吃完了一盘饺子。
除夕那天,林燮一早就来了。带了一壶酒、一只烧鸡、一包稻香村的点心。忍冬在厨房里炒菜,他在灶膛前烧火。窗外的雪下了一天一夜,院里的雪积了半尺深。忍冬藤被雪埋了半截,石楠的树冠上堆了厚厚一层白。
忍冬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醋溜白菜、一条清蒸鱼,还有一锅红枣粥。林燮倒了两碗酒。忍冬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看着她的表情。“还是辣。”她没有皱眉。
他们并肩坐着,喝完了两碗酒。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京城在过年。城南的巷子里,一株忍冬藤、一棵石楠树,两个人在守岁。
守岁守到半夜。忍冬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林燮把他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轻轻皱着。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她没有醒,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他收回手,看着她。“每年除夕,都和你一起过。”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开春以后,太医学开学。忍冬升入二年级下学期。今年要学的东西更难了,她每天早出晚归。
二月的时候,林燮出京了。不是打仗,是去西北屯田。“屯田?”忍冬看着他。他点了点头。“朝廷要在西北置屯田军,我去盯着。”忍冬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不知道。”
忍冬转身从厢房里拿出两个粗陶罐递给他。“绿色的治旧伤,红色的治新伤。别弄混了。”
他接过药罐。“好。”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路上看。”
林燮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林燮亲启”。“写了什么?”她低下头。“你看了就知道。”
他走了以后,忍冬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风吹过来忍冬藤的枝条沙沙响,石楠已经冒了新芽。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新芽,嫩绿的,带着细密的绒毛。她蹲下来看了看石楠根部的泥土,湿润的,不需要浇水。但她还是浇了,因为她不知道除了浇水还能做什么。
回厢房坐到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了想,写下——“药膏一日一次,旧伤阴雨天早晚各一次。红枣泡水,枸杞也是。粥煮好了,等你回来喝。”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等你回来喝。上元节她答应过他这次写。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林燮亲启”。第二天托人带走了。
三月,忍冬收到林燮的回信。信很短——“信收到了。药膏一日一次记住了。粥等我回来喝。你一个人也要多煮一点,别凑合。”
忍冬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晚上她多放了半碗米。
四月,忍冬藤开花了。今年的花比去年还多,密密匝匝爬了满墙。忍冬站在花藤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轻的,软的。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沈静言来医寓的时候,看到满墙的忍冬藤——真好看。忍冬在院子里晒药材,头也没抬。“嗯。”
“你那位还没回来?”
忍冬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沈静言看着她。“你不想他?”
忍冬想了想。“想。但不能因为他不在就不开花。”
沈静言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衫洗得发白,银簪挽发。她的手在药材堆里翻动着,很稳很快。沈静言忽然觉得,忍冬这个人不像花,像草。石头压不住,风刮不倒,在哪里都能活,活成一片绿。
五月,太医学的期中考试,忍冬又考了第一名。陈子言第二。发榜那天陈子言看着布告栏忽然问她:“忍冬,你想过以后去哪吗?”
忍冬看着布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太医院。”
“然后呢?”
忍冬想了想。“然后在城南开一家大医馆,收徒弟。”
陈子言看着她。“你不想留在太医院?”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太医院是给贵人看病的。城南住的都是普通人,他们也需要大夫。”
陈子言没有再问。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有温柔的光。
六月,林燮回来了。没有信,没有信使,他自己回来的。那天傍晚忍冬正在院子里收药材,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她抬起头——他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铠甲没有披大氅,肩上落满了尘土。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脸上风沙的痕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忍冬看着他。“回来了?”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去厨房,灶上温着粥。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吃吧。”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入口即化。
“你晒黑了。”她说。
“西北太阳大。”
“伤了吗?”
“没有。”
忍冬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真的没有?”
他把碗放下卷起袖子,左臂上有一道新疤,已经结了痂,痂掉了之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不长,像一枚放大了的针脚。
“划了一下。不深。”
忍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疼吗?”
“不疼。”
“骗人。”
林燮看着她,笑了笑。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碗继续喝粥。忍冬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明白了,因为她煮的粥。
两个人喝完粥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五月十六,月亮很圆。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摇着。
林燮忽然开口:“忍冬,等天下太平了——”
“你说过。”
“我再说一次。”
忍冬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等天下太平了,我娶你。”
忍冬看着他。很轻很轻地,她说了一个字:“好。”
月光流得很慢。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轻轻摇着。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忍冬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
“林燮。”
“嗯。”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他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