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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露 八月,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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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太医学开学。忍冬升入二年级。课程比去年更难了——《伤寒论》的条文要逐条串讲,《金匮要略》的方剂要融会贯通,针灸课要开始在活人身上找穴扎针。她不怕难,她怕的是学得不够快。今年她开始跟着孙老先生出诊。
孙老先生每周三下午在太医学的诊室里看诊,病人多是京城里的穷苦人家。忍冬在旁边抄方、记录、打下手。孙老先生的方子很简练,一味不多,一味不少,像他的为人。忍冬刚开始完全跟不上他开方的速度。
“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孙老先生一边切脉一边报,忍冬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病人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她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出了诊室,孙老先生看着她的方子。“字练得怎么样了?”
忍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比以前好了,但离“好看”还差得远。孙老先生说:“字是大夫的脸面,病人拿到方子,先看字。字写得好的,病人就多信三分。”忍冬点了点头。每天晚上回到医寓,她练半个时辰的字。临的是孙老先生推荐的帖,一笔一划地临,写完了对照,不像的重新写。
林燮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练字。他走进来在石墩上坐下,没有打扰她。忍冬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他笑了笑。“你在练字。”忍冬低下头继续写。“练字也不影响听你说话。”林燮想了想。“你练吧。我在这坐着就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两个人,一棵忍冬藤,一棵石楠。秋天来了,叶子开始黄了,忍冬藤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枯,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忍冬每天早晨扫一次,傍晚再扫一次。扫起来的落叶堆在石楠根部的泥土上,王老太太说落叶可以当肥料,忍冬就堆在那里。
有一天她正在扫落叶,林燮来了,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我来。”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扫。他扫得很仔细,一片叶子都不留,扫完了把落叶堆在石楠根部,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忍冬把扫帚接过去靠在墙上。“林燮,你不用每次都抢着干活。”林燮看着她。“我愿意。”
忍冬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粥,嘴角翘了一下。
太医学的课程越来越紧,忍冬不得不减少看诊的时间。原来每天看十个病人,现在减到五个,只接疑难杂症。王老太太说她“挑了”,她说不是挑,是时间不够用。王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忍冬没有接话——不容易?她从来不说这三个字。师父教过她,说“不容易”有什么用?该走的路还得自己走。
九月,太医学有一次月考。忍冬考了第一名。陈子言第二,沈静言第三。
发榜那天陈子言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忍冬的名字。“你超过我了。”忍冬说:“这次运气好。”陈子言摇了摇头。“不是运气,你比我用功。”
忍冬没有否认。她确实比他用功。每天都比他多读两个时辰的书——在藏书楼待到闭馆,回医寓还要再看一个时辰的笔记。陈子言忽然问她:“忍冬,你为什么这么拼?”
忍冬看着布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我只能靠自己。”她顿了顿,“不对,以前只能靠自己。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陈子言等着。忍冬转过身。“现在有一个人,但我也不能什么都靠他。路还是要自己走。”她背着药箱走了。
陈子言站在布告栏前,看着她的背影。银簪挽发,蓝布衫洗得发白,走得很快很稳。
沈静言从后面走过来。“别看了,她心里有人了。”
陈子言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静言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她每次说起那个人,语气会变。”
陈子言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教室。
九月下旬,忍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林燮写的,是林崇写的。
“忍冬姑娘,燮儿随军出京,北境有变。归期未定。望姑娘勿念。”
忍冬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在风里摇着。她低下头把信折好,收进袖袋里。她走回厢房,坐到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了想,写下——“知道了。药膏备好了,托人带给您。他的旧伤阴雨天会疼,让他记得涂。”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石楠落叶了。等他回来扫。”
她把这封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林将军亲启”。她没有哭,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楠。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她站在那场雨里仰起头闭上眼睛。落叶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她没有躲,良久低下了头。
林燮走了以后,忍冬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看书,看诊,练字。日子像一条河,表面很平,底下一直在流。
沈静言问她:“你那位又走了?”
忍冬正在整理笔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嗯。”
“你不想他?”
忍冬想了想。“想。但不能因为他走了就不过日子了。日子还是要过。”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水,平静到看不出深浅。但沈静言注意到她今天在食堂多喝了一碗粥。也许是因为饿,也许是因为别的。沈静言没有问。
十月的京城,秋天已经很深了。忍冬藤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爬在墙上,像一幅用枯笔画的画。石楠的叶子也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忍冬每天早晨扫一次,傍晚再扫一次。
王老太太说:“你不用每天扫两次,风一吹又落了。”
忍冬说:“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她哪里闲着了?每天从太医学回来还要看诊、看书、整理笔记。但王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有一天傍晚忍冬正在扫落叶,院门口有脚步声。她抬起头——不是林燮。是送信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递给她一个信封。“林将军给您的。”忍冬接过信拆开。不是林崇写的,是林燮写的。
“北境入冬了。没有石楠,没有忍冬藤,也没有你。粥煮好了自己喝,不用等我。”
忍冬把信读了三遍,收进袖袋里。拿起扫帚继续扫落叶。
晚上她在灯下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了想,写下——“粥煮好了。你不在,我喝不完。倒掉可惜。下次少煮一点。”
她看着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把“倒掉可惜”四个字圈掉,改成“你不在,粥不甜”。写完之后觉得更不对,把那张纸揉了重新写。最后寄出去的信只有两行字——“石楠落叶了。我扫了两堆,一堆是你的,一堆是我的。等你回来认领。”
信使走的那天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风吹过来忍冬藤的枯枝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忍冬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忍冬藤的枯枝被雪压弯了,石楠的树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她蹲下来把石楠根部的雪扫开,露出泥土。根部需要透气,雪压太久会闷坏。
王老太太从正房出来,看着她。“姑娘,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回来?”忍冬不知道,但她说:“快了。”王老太太看着她,没有再问。
十一月中旬,忍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林燮的笔迹,是林崇的。
“忍冬姑娘,燮儿受了点轻伤,已无大碍。勿念。”
忍冬拿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忍冬藤的枯枝沙沙响,她走到石楠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很凉。
她低下头在信纸背面写——“什么轻伤?伤哪了?谁治的?用什么药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寄出去以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这次风吹过来的不是枯枝的沙沙声,是她自己的心跳。很快。
腊月初,林燮回来了。没有信,没有信使。他自己回来的。
那天傍晚忍冬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他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铠甲没有披大氅,肩上落满了雪。比走的时候更瘦了,左臂吊着绷带。
忍冬看着那条绷带。
“伤了?”
“轻伤。”
“什么轻伤?”
“箭擦了一下。”
“哪只箭?左臂?”
林燮沉默了一下。“嗯。”
忍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解开他左臂的绷带。动作很轻。绷带拆开,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还没掉,红红的一条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的手臂上。
“谁缝的?”
“军医。”
“缝得不好。”
林燮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那道伤口,睫毛垂着手指很凉,轻轻抚过伤口周围的皮肤。
“疼吗?”
“不疼了。”
忍冬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不疼。”
林燮想说什么,忍冬没有让他说。她转身走回厢房拿出药箱,蹲在他面前重新给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很稳。
林燮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银簪挽发,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低着头处理伤口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忍冬。”
“嗯。”
“我回来了。”
忍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她把绷带缠好系紧,站起来。
“进来。粥煮好了。”
厨房里忍冬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粥是早上熬的——她每天早上都熬一大锅,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林燮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
“甜。”他说。
忍冬看着他。“放了红枣。冬天喝红枣粥暖胃。你左臂的伤,每天换一次药,换之前用温水洗净伤口周围的皮肤。不要碰生水,不要吃发物,不要——”她顿了顿,“不要再受伤了。”
林燮看着她。“好。”
忍冬低下头喝粥。喝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林燮看着她手里的碗。“你吃得比平时多。”忍冬没有抬头。“饿了。”林燮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饿了,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的粥煮多了,倒掉可惜。她一个人喝完了。
忍冬把碗放下。“看什么?”
“看你。”
忍冬低下头耳朵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忍冬站起来收了碗端到厨房去洗,站在水盆前。水很凉,她的手比水还凉。林燮走进来从热水壶里倒了热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洗吧。”他说。
忍冬把手伸进热水里,很暖。手慢慢地回温。她低着头良久才找到声音。
“林燮。”
“嗯。”
“下次——受了伤,别瞒我。”
林燮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面上白得晃眼。两个人站在忍冬藤下面,枯枝上挂着冰凌,月光一照像水晶帘子。
“忍冬。”林燮叫她。
“嗯。”
“你上次说——粥不甜。”
忍冬愣了一下。“那是写错了。”
“写错了也是你写的。你说你不在,粥不甜。”林燮看着她,“你在,粥就甜了。”
忍冬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月光照在雪面上,她的影子映在上面,他的影子也在上面。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西北学的。晚上睡不着,想你想的。”
忍冬没有接话,站在月光里,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藤。
“林燮。”她叫他。
“嗯。”
“下次写信——别写这种话。写了我不知道怎么回。”
“你上次不是回了吗——‘粥不甜’。”
忍冬转过身。“我回了‘粥不甜’,你说我写得不对。那你说应该怎么写?”
林燮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是月光、是雪光、是她自己的光。
“你应该写——‘等你回来喝’。”
忍冬看着他良久,低下头。
“好。下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