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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半夏 五月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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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时候,忍冬收到了一张请柬。不是林燮寄来的,是沈静言带来的。
“我家办赏花宴,你来不来?”沈静言把一张洒金花笺递给她,“我娘说,让我多请几个同学。”
忍冬打开请柬。上面写着“沈府赏花宴,谨订于五月初八”,字迹娟秀,是沈静言母亲的手笔。她合上请柬,还给沈静言。“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没有合适的衣裳。”
沈静言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一对银耳坠。“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没有,她有。借给你戴,戴完还她。”
忍冬看着那对银耳坠。素银的,没有花纹,简简单单。“你娘——”
“我娘说,能考进太医学的姑娘,都是好姑娘。”沈静言把耳坠塞进她手里,“戴着来。”
赏花宴那天,忍冬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没有别的衣裳,系了鹅黄色的丝绦,戴了沈静言借她的银耳坠,头发用银簪挽着。她在铜镜前照了照,沈静言说这样很好,她不知道好不好。
沈府在城东,占地很大。花园里种满了牡丹、芍药、月季。忍冬走进去,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温室里的忍冬藤,格格不入。到处都是穿绸着缎的夫人小姐,看她的眼神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带着审视。
沈静言的母亲姓顾,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的褙子,戴着赤金的首饰。她看见忍冬,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忍冬?”
“是。顾夫人。”
顾夫人看了看她身上的棉袄、腰间的丝绦、耳朵上的银耳坠。“静言说你的医术很好。”忍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顾夫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那对银耳坠。然后她笑了,笑着点了点头。“好好读书。”
忍冬说:“是。”
赏花宴上发生了一件事。沈静言的祖母——沈家老太太——在赏花的时候忽然晕倒了。满座哗然,有人去请大夫,有人说快送医馆。忍冬离老太太最近。她蹲下来,伸手搭上老太太的脉。脉象细数,舌红少苔,是阴虚阳亢之象。“老太太这几天是不是睡得不好?胃口也不好?”旁边的丫鬟连忙点头:“是,老太太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吃饭也只吃几口。”忍冬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是她随身带着的安神定志的方子,用温水化开,给老太太灌下去。不到一刻钟,老太太醒了。
睁开眼睛看着忍冬。“你是谁?”“太医学的学生,姓忍。”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忍冬说:“天生的。”沈老太太笑了。“天生的好,天生的会看病。”
顾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看了看忍冬耳朵上那对银耳坠,又看了看她腰间那条鹅黄色的丝绦——
“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像我年轻的时候。”忍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顾夫人笑了笑,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沈静言凑过来,小声说:“我娘夸你了。”
忍冬看着她。“嗯。”
“我娘很少夸人的。”
忍冬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静言挽着她的胳膊。“走吧,带你去吃点心。”
赏花宴结束后,忍冬把银耳坠还给沈静言。“你娘借我的,还你。”
沈静言看了看那对耳坠,又看了看忍冬。“我娘说,送你了。”
忍冬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娘没说。”
忍冬看着那对银耳坠。素银的,没有花纹,简简单单,但擦得很亮。
六月初,忍冬收到了林燮的第四封信。
信很短——“北境的事快了,下个月回京。石楠有没有高过屋檐?高过了也没关系。等我回来,替你锯掉。”
忍冬拿着信站在石楠下面。石楠的树冠已经高过屋檐了。她仰头看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从厢房里拿出一把锯子——是林燮帮她修门闩时留下的。她看着那把锯子想了想,没有锯。把锯子放回去了。
她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字——“不用锯。我看月亮习惯了。”
六月下旬,忍冬考完了太医学的期末试。考得很好,陈子言第一,她第二,沈静言第三。
陈子言说:“你下次一定能考第一。”
忍冬说:“不一定。你比我用功。”
陈子言看着她。“你一点都不好胜。”
忍冬想了想。“好胜有用吗?把病治好就行了。”
陈子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和的、不刺人的光,照在谁身上都一样。
七月初,林燮回来了。
忍冬不知道他今天到。她跟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看诊,病人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暮色四合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院子——把凳子搬进去,把药材收进去,把晾了一天的药罐倒扣在石台上。
她端起那盆洗过药的水走到院门口——
一个人站在巷口。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一个身影,穿着半旧的铠甲,风把铠甲的下摆吹起来。他的头发长了,用一根皮绳随意束着,脸上有风沙的痕迹,皮肤被晒黑了许多。
他站在巷口看着她。
忍冬端着那盆水,站在门槛里面。
她看着他的脸——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左颊多了一道新疤,很浅,像被什么锐器划过的痕迹。但眼睛还是亮的,比走的时候更亮。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那盆水泼在门槛外面的地上。“进来。”
林燮走进院子。忍冬转身去厨房,把灶上一直温着的粥盛了一碗端出来。粥是早上熬的——她每天早上都熬一大锅,够五六个人吃。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多煮一把米。
她把粥放在桌上,又切了一碟咸菜,拌了香油,端了两个馒头。
林燮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入口即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慢慢地咽下什么东西。
忍冬坐在对面,看着他。
“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忍冬低下头。“我没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封信——你说石楠高过屋檐就锯掉——我收到的时候,它已经高过屋檐了。”
林燮放下碗看着她。
“我没锯。”忍冬说,“我想等你回来。”
林燮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是用那根银簪挽着,耳朵上戴了一副新的银耳坠——没有花纹,素银的,擦得很亮。
“耳朵上戴的什么?”
“耳坠。沈静言她娘送的。”
“她娘为什么送你耳坠?”
忍冬想了想。“可能因为喜欢我。”
林燮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夏天傍晚的最后一缕风。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石楠面前仰头看着它的树冠。确实高过屋檐了,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长这么高了。”他说。
“你不在的时候,它长得特别快。”忍冬站在他身后,“好像怕你回来看不见。”
林燮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石楠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忍冬。”
“嗯。”
“我回来了。”
忍冬看着他。月光在两人之间流得很慢。
“我知道。”她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缠绕。
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院墙外面有蝉鸣,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忍冬在院子里烧了纸钱,给师父的。纸钱烧完,灰烬被风吹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儿。
林燮站在旁边看着。
“你师父要是还在,会喜欢我吗?”他问。
忍冬想了想。“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我名字好的人。”忍冬顿了顿,“师父说,忍冬这个名字,只有识货的人才懂。”
林燮没有说话。
忍冬蹲下来,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没有悲伤。不是不难过——是习惯了。师父走了以后,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难过可以放在心里,不用时时刻刻拿出来。
“走吧。”她站起来。
“去哪?”
“喝粥。”
中元节那天晚上的粥,她多放了红枣。林燮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甜的。”
“嗯。过节。”忍冬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对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忍冬。”
“嗯。”
“你以后,当了太医——”
“还没考上。”忍冬打断他。
“考上了以后呢?”林燮追问。
忍冬想了想。“考上了以后,三年太医学,三年实习,然后考太医院。考上了就是太医。考不上就回来开医馆。”
林燮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她一定能做到。
“然后呢?”他又问。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等你天下太平。你说过的。”
林燮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白的,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忍冬看着那只手,他手背上有新添的伤痕,浅浅的,像蛛网。
“林燮。”
“嗯。”
“你打仗的时候,想过我吗?”
林燮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七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
“想过。巡营的时候,月亮圆了,就想起你。刮风了,想起你院子里的石楠。下雨了,想起你说‘阴雨天旧伤会疼’。喝粥的时候,想起你煮的粥。”
忍冬低下头。“我也是。”
林燮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