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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风 上元节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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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忍冬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只歪了耳朵的兔子糖人。
她没有扔掉。糖人化了,黏在竹签上,形状变得面目全非。她用一块布把它包起来,放在抽屉的角落里,和那些信、那块木牌、那五两银子放在一起。她知道这很傻,一个化了糖人有什么好留的?但她留了。因为他买给她的。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不是“必需品”的礼物。
以前的礼物都是米、面、菜、药材。她需要什么,林燮就带什么。但他买给她一只糖人——一只她小时候想要、长大以后以为再也不需要的糖人。他买了。她留了。
太医学的新学期进入了正轨。《伤寒论》的条文她背了大半,《金匮要略》的方剂也在一个一个地吃透。针灸课开始实操,同学们互相扎针。
忍冬第一次给别人扎针的时候,手抖了。不是害怕,是紧张。她给别人切过无数次脉、开过无数次方子,但把针扎进人的皮肤里,这是第一次。她的病人是沈静言。
沈静言伸出手臂。“来吧,我不怕疼。”
忍冬拿着针,深吸一口气。针尖对准穴位,慢慢刺入。沈静言呲了一下牙,没有叫出来。忍冬问:“疼吗?”
“有一点。酸胀。”
忍冬把针捻转到预定深度,停住。她的手心全是汗。“好了。留一刻钟。”
沈静言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针,又看了看忍冬。“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扎你自己。”
忍冬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呼吸了一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沈静言看着她的背影。“忍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忍冬转过身。“没有。”
沈静言不信,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是。她只是把手臂上的针又捻了捻,说:“这个穴位有点酸,应该是得气了。你的手法不错。”忍冬走回来,看了看针,又看了看沈静言。她忽然说:“静言,谢谢你。”
沈静言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扎。第一个病人很难找。大家都怕疼。”
沈静言笑了。“怕什么?你以后是要当太医的人。我现在被你扎,将来可以跟别人吹牛——‘太医院那个忍冬,当年第一个扎的就是我’。”
忍冬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沈静言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林燮来得少了。不是不想来,是军务忙了。忍冬知道,每次他来,眉宇间的疲惫都更深一些,有时候坐在石墩上不说话,闭着眼睛养神。
忍冬不去打扰他,给他倒一碗茶放在旁边。茶凉了换一碗,再凉了再换。他有时候会睁开眼,端起茶碗喝一口。“茶凉了。”他说。“换过了。”“还是凉的。”“你喝得太慢。”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端起茶碗一口喝完,站起来。“我走了。”
“嗯。”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忍冬。”
“嗯。”
“最近可能要出京。”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去哪?”“北境。练兵。几个月就回来。”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药膏带够了吗?”“上次的还没用完。”他顿了顿,“你上次配的那个,比军中的好用。”
忍冬走回厢房,从药柜里拿出两个粗陶罐,递给他。“一个治旧伤的,一个治新伤的。绿色的罐子是旧伤,红色的是新伤。别弄混了。”
林燮接过药罐,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
“忍冬。”
“嗯。”
“我走了以后——”
“你走了以后,我上课,看诊,看书。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忍东说,“我不会走。”
林燮抱着那两个药罐,看着她。院门口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拨开,任它们在那里飘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忍冬藤下面。叶子绿了,花还没开。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
“好。”他说。他转身走了。
忍冬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很久,久到王老太太从正房出来,问她“人走了?”她才回过神来。“走了。”
“你站了多久了?”王老太太看着她,“腿不麻?”
忍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麻了。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厢房。
林燮走了以后,忍冬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太医学的学习中。她每天早出晚归,在藏书楼待到闭馆。
姜老太太跟她越来越熟了。“今天又借这几本?”忍冬把一摞书放在登记台上。“嗯。姜老师,这本能续借吗?”姜老太太看了看那本书的封皮——《脾胃论》。“你已经续借过一次了。不能再续了。”“那我抄完再还。”姜老太太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你每天看到几点?”“两三点。”姜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书推回去。“拿回去看吧。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还。”
忍冬抬起头看着她。“谢谢姜老师。”
姜老太太摆了摆手。“去吧。别熬太晚。”忍冬抱着那摞书走了。姜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书走在夕阳里,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改变。但书读到了就是自己的。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林燮走了二十天的时候,忍冬收到了一封信。信使还是那个年轻人,把信递给她,行了个礼就走了。忍冬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三行字——“北境风大。石楠不会被吹倒吧?”忍冬拿着信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她抬起头看了看石楠。树干笔直,枝条在风中摇摆,但根扎得很深。她低下头,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字——“稳着呢。放心。”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托人带给林燮。然后她蹲下来,从石楠根部拔了几根杂草。春天来了,草长得快,几天不拔就冒出来。她拔得很仔细,一棵一棵地,连根拔起。
春天到了中旬,忍冬藤开了花。今年的花比去年还多,白的、黄的、密密匝匝地爬了满墙。忍冬站在花藤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沈静言第一次来医寓,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忍冬藤,愣住了。“这是你种的?好看吧。”
忍冬在院子里晒药材。沈静言走进去,看见院子里的石楠。“这棵也是你种的?”
忍冬点了点头。沈静言看看石楠,又看看忍冬,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忍冬翻药材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院子里这两棵树,”沈静言指着忍冬藤和石楠,“一株忍冬,一株石楠。你把你自己种在墙根,把他种在院子中间。你的藤爬了满墙,他的树越长越高。”
忍冬没有说话。沈静言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猜对了。”
忍冬低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是什么样的人?”沈静言问。
忍冬想了想。什么样的人?很早就见过她——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六岁,被蛇咬伤躺在她的药材棚里。她救了他的命,他给了她一块木牌。后来又给了她一个京城、一个医寓、一棵石楠树、一个诺言。他没有承诺过“永远”,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说“好”。一个字,比永远重。
忍冬抬起头看着沈静言。“他是个很好的人。”
沈静言愣了一下。她认识忍冬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铺直叙,不是不咸不淡。是那种——一说起那个人,声音就会变软的语气。沈静言忽然有点羡慕她。不是羡慕她有喜欢的人,是羡慕她知道自己喜欢谁。
林燮走了四十天的时候,忍冬收到第二封信。信很短——“腿伤发了。你的药膏用完了。能再配吗?”
忍冬读完信,当晚就配了三罐药膏,第二天一早托人带给他。她还在药箱里额外塞了一包东西——一小袋红枣、一小袋枸杞、一小袋黄芪。“泡水喝。补气。”
信使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她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好像特别长。
四月的时候,沈静言问她:“你那位,什么时候回来?”
忍冬正在整理笔记,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想他?”
忍冬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想。”
沈静言看着她。“你骗人。”
忍冬没有说话。合上笔记本放进药箱里。她不想他?她每天路过石楠的时候会看一眼他的树,每天浇花的时候会想“他那边有没有花”,每天看到一条新的医案会想“这个可以治他的旧伤”。她不想他。她只是想那些跟他有关的事。
太医学的期中考试,忍冬考了第二名。第一名还是陈子言。
发榜那天陈子言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忍冬的。“你进步很快。”
“你也是。”忍冬说。
陈子言忽然问她:“忍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忍冬看着他。“怎么了?”
“你最近——变了。”陈子言想了一下措辞,“以前你像一把绷紧的弓,现在你像——”他想了想,“一支已经射出去的箭。知道自己要去哪。”
忍冬低下头看着布告栏上自己的名字。第二名。“也许吧。”她说。她转身走了。
陈子言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衫,旧药箱,银簪挽发。她的手垂在身侧,走得很快很稳,像一支箭,像她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个让她变成箭的人,不知道是谁。
四月中旬,忍冬收到第三封信。这一次不是短笺,是一封长信。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四月还在下雪。昨夜巡营,看见月亮很圆,想起上元节。你提着灯笼站在朱雀大街上,光从你身后透过来。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忍冬读到第三行,耳朵红了。她放下信起身去倒了碗水,喝了,又坐下来继续读。
“石楠的枝条应该又长了吧。我走的时候它快到屋檐了,现在可能已经过了。等它高过屋檐,你站在院子里就看不全月亮了。但没关系,你可以站到巷口看。巷口的月亮比较大。”
忍冬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动,是那种从心里浮上来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腿伤好了,药膏很管用。红枣很甜。枸杞太碎泡水老是浮在面上,下次能不能换整颗的。”
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读。
“练兵要到六月,回来可能七月。别等,你在就好。“
忍冬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了想——“石楠快到屋檐了。等我站到檐下,月亮被挡了。但没关系你不在,不看月亮。“写完她觉得这封信写得不好,但不知道怎么改。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托人带走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里,石楠的树冠确实快到屋檐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月光——怎么可能接得住呢?月光是没有重量的,落不到掌心里。
但她觉得手是暖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