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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元 年一过,日 ...

  •   年一过,日子又忙了起来。太医学的新学期在正月十六开始,忍冬提前两天就开始整理笔记、预习功课。今年要学的东西比去年更难——《伤寒论》的条文要逐条背诵,《金匮要略》的方剂要一个个吃透,针灸课要开始在同学身上扎针了。

      她不怕难。她怕的是时间不够用。

      每天下课以后,她不再直接回医寓。她去藏书楼坐到闭馆,把当天学的课程全部复习一遍,再预习第二天要讲的内容。姜老太太跟她熟了,有时候会给她留一盏灯。“这盏灯给你,别的我都吹了。你走的时候记得灭。”

      忍冬从书堆里抬起头。“谢谢姜老师。”

      姜老太太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忍冬低下头继续看。烛火跳了一跳,她的影子在书架上晃动。

      有一天她正在看《针灸甲乙经》,翻到“手太阴肺经”那一章。她忽然想起林燮抄的那本——糙纸,字迹工整,墨色忽浓忽淡。她想起那一页的停顿,“写几个字就要歇一下”。她还记得左肋旧伤在阴雨天会酸胀,那罐药膏不知道用完了没有。她把书合上放进书架的缝隙里,拿了自己的本子继续抄。

      陈子言注意到忍冬最近变了。以前她下课就走,现在她会留下来。以前她不太跟同学说话,现在她会主动问问题了。但他注意到的不止这些——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快乐,不是满足,是一种——他想了很久——安定。

      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风吹过来叶子会动,但树干纹丝不动。

      他忍不住问她:“忍冬,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忍冬正在整理笔记,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陈子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前那种不服输的、跟自己较劲的光。是一种更柔和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忍冬接过他的本子,低下头看了起来。陈子言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那种光。他不知道是谁点亮的,但他知道不是自己。

      上元节那天,太医学放了一天假。林燮一早就来了。“晚上去看灯。”

      忍冬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抬起头看他的脸。“看灯?”“城南有灯会,一年一次。你去过吗?”“没有。”

      “我也没去过。”他说,“一起去。”

      忍冬低下头继续翻药材。“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没去过。京城长大的人怎么会没去过城南的灯会。她没有问,不想问。他以前没去过是因为以前没有她。

      傍晚的时候忍冬换了一身衣裳。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棉袄,但系了一条新的腰带。是沈静言送她的,鹅黄色的丝绦,她说“你天天穿得灰扑扑的,系点亮色精神精神”。忍冬对着铜镜把腰带系好,又拢了拢头发。那根用了好几年的木簪换成了一支银簪。也是沈静言送的——“这是我娘给我的,我有好几个,这个给你。你别推,推了我生气。”忍冬没有推。她欠沈静言的人情以后还。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藏青棉袄,鹅黄腰带,银簪挽发。嘴唇上没有胭脂,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拿着那支银簪犹豫了一下,没有换回去。

      林燮来接她的时候,她正在门口等他。

      暮色四合,她站在灯笼下面。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线。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林燮站在巷口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那儿看着灯笼下面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元县的药材棚里她蹲在地上给他换药,灰头土脸的,一双眼睛很亮。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姑娘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比那时候更亮。

      他走了过去。“走吧。”

      城南的灯会在朱雀大街上。整条街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粉的,圆的、方的、六角的、八角的。照得整条街像白昼一样亮。

      忍冬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在元县的时候上元节她跟师父在药材棚里过,师父煮一碗汤圆,她吃完了继续看书。来京城以后上元节她在医寓里过,王老太太煮一碗汤圆,她吃完了继续看书。今年不一样。

      她走在林燮旁边,看着满街的灯笼。看完了以后又看那些看灯的人。有大人有小孩,有老有少。有人手里提着灯笼,有人头上戴着花灯。一个小女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兔子灯,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忍冬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动了一下。

      “喜欢?”林燮问。

      忍冬转过头。“什么?”

      “喜欢兔子灯?”

      忍冬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小时候想要。现在不要了。”

      林燮没有说话。

      街边有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挂了一排灯笼,每个灯笼下面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猜中了有奖,奖品是一盏小灯笼。林燮停下来看了一眼。谜面写着——“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忍冬想了想。“砚台。”

      摊主揭下纸条,背面写着“砚台”二字。“姑娘猜中了!”摊主递过来一盏小灯笼,红的,圆的,巴掌大。

      忍冬接过来,提着灯笼看了一会儿。把它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女孩。“送你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去跑远了。忍冬转过身看着林燮。

      “走吧。”

      他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忍冬。”

      “嗯。”

      “你一直都这样。什么都不要。”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要。”她顿了顿,“是不敢要。怕要了,留不住。”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满街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光在忍冬脸上流转,明明灭灭。

      “你想要什么?”他问。

      忍冬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满街的灯火,有她。只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比风还轻。“你。”

      林燮没有说话。站在满街的灯火里,人来人往。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不是握手腕,不是碰指尖。是整只手,五指相扣。

      忍冬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你种石楠的时候。”

      忍冬愣了一下。“那么早?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燮握着她的手,“你蹲在那里,把石楠种下去,培土,浇水。你说‘好好长’——不是对树说的。是对我说的。”

      忍冬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灯笼的光,有她的影子,有她从元县到京城走过的每一条路。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街边,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们。满街都是看灯的人,满街都是牵手的人。他们只是其中之一。

      回去的路上,忍冬买了两个糖人。一个兔子,一个老虎。她把兔子递给林燮。

      “为什么我是兔子?”他问。

      “你属兔?”

      “不是。我属虎。”

      忍冬把兔子收回来,把老虎递给他。自己拿着兔子咬了一口,糖很甜,脆的,咯嘣一声。她嚼着糖含糊不清地问:“我属什么?”

      林燮想了想。“你属蛇。”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你自己忘了。”

      忍冬没有忘。她只是想知道他记不记得。他记得。

      两人走在回城南的路上。街上的灯渐渐稀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林燮。”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燮想了想。“打仗,杀敌。打完仗回家,喝粥。”

      忍冬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粥谁煮?”

      “你煮。”

      忍冬低下头。“我可能没时间。太医学功课紧。”

      林燮想了想。“那我煮。”

      “你会煮粥吗?”

      “你教我。”

      忍冬咬着糖人,没有说话。嘴角有一点翘。林燮看见了,没有说。

      回到医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王老太太已经睡下,院子里只有忍冬藤和石楠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忍冬转过身看着林燮。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林燮没有动。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东西。

      “忍冬。”

      “嗯。”

      “今天上元节。”

      “我知道。”

      “上元节要许愿。”

      忍冬想了想。“我没有愿望。”

      林燮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石楠的影子、有他。

      “我的愿望。你听听。”

      忍冬没有说话。

      “等天下太平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娶你。”

      忍冬看着他。风吹过来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站在那条河的这边看着他站在河的那边。

      “好。”她说。

      没有“我愿意”,不是“我答应”。是一个字——“好”。和元县的药材棚里她说“带我一起走”,他说“好”。和此刻一样。她说的“好”和他说的一样重。

      林燮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他抽回手。“进去吧。”

      忍冬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吃了一半的兔子糖人,已经化了,黏在竹签上,兔子的耳朵歪了。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拿着那只歪耳朵的兔子,走回了厢房。

      她坐在桌前把兔子糖人插在笔筒里,看着它。歪耳朵的兔子,咧着嘴,好像在笑。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了想,写下——“上元节。朱雀大街,猜灯谜,得灯笼一盏,送与邻家小童。又买糖人二,一兔一虎。兔者吾属也,虎者其属也。兔食之,甘脆。虎未食。”

      她顿了顿,又写——“其言曰:等天下太平了,我娶你。余答:好。”

      写完她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她坐在桌前看着窗纸上的月光。

      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轻轻刮着窗纸。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石楠的树冠像一把伞,枝干笔直。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光滑,有些凉。

      “他要娶我。”她轻声说。

      石楠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它的叶子上泛着银色的光。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厢房,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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