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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忍冬的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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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水面漾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又归于平静。日子还是那样过,她每天去太医学上课,回医寓看诊,晚上看书到深夜。林燮还是隔三差五来,来了还是坐在石墩上。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粥煮好了”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但当他把碗递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声“小心烫”。他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翻药材。他低下头喝粥。粥很烫,他没有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王老太太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那天林燮走了以后,王老太太从正房出来,看着忍冬在院子里收药材,忽然笑了一声。忍冬抬起头。“婆婆,怎么了?”
“没什么。”王老太太摇着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姑娘,那小伙子,是不是跟你——”
忍冬打断她。“婆婆,咸菜没了,明天能再腌一点吗?”
王老太太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王老太太笑了笑,没有追问,走进厨房去了。忍冬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没收完的菊花。花瓣被她捏碎了几瓣,金黄色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屑,忽然把菊花塞进布袋里,拍了拍手,回厢房去了。
太医学的生活依旧紧张而忙碌。忍冬发现自己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陈子言能把整本《伤寒论》倒背如流,沈静言能把《黄帝内经》的原文和各家注本串讲得头头是道。她不行。她的优势在临床。太医学的教授们经常在课堂上举一些疑难杂症的例子,其他同学还在翻书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出辨证的思路了。这不是天赋,是她三年多在城南看诊攒下来的经验。她从这件事上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陈子言的路是家学渊源,沈静言的路是书香门第,她的路是从师父的破药箱走到太医学的藏书楼。不一样,但每一条路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开始更系统地整理自己的临床经验,把城南三年多的病案重新翻出来,按病种分门别类。每一个病案都重新分析——辨证思路,用药依据,疗效反馈,以及如果再治一次会不会有更好的方案。她写得非常仔细,每一条都标注出处,每一条都写下自己的思考。
陈子言有一次看到这本笔记,借回去看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忍冬,你这本笔记比太医学的教材有用。教材教的是‘应该怎么治’,你这本写的是‘实际上怎么治’。”
忍冬说:“因为病人不会按教材生病。”
陈子言笑了。沈静言在旁边插嘴:“你俩能不能别聊医案了?食堂快关门了!”
进入腊月,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忍冬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忍冬藤被雪压弯了腰,石楠的树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她蹲下来,用扫帚把石楠根部的雪扫开,露出泥土。根部需要透气,雪压太久会闷坏。
“这么早。”
忍冬没有回头。“你不也挺早。”
林燮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替她把石楠周围的雪扫干净。两人站在石楠旁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瞬间凝成雾。
“快过年了。”林燮说。
“嗯。”
“今年过年——我们一起过。”
忍冬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石楠根部刚刚露出的泥土,黝黑的,湿润的,有几条细小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在雪水浸润下显得透亮脆弱。
“好。”她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燮一早就来了,带了一只烧鸡、一壶酒、一包稻香村的点心。去年他也带了这些,前年也是。忍冬忽然意识到,他在没有说“顺路”的那些年之前,就已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王老太太被女儿接去过节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忍冬在厨房里炒菜,林燮在灶膛前烧火。两个人各忙各的,隔着一灶烟火。
“火小一点。”忍冬说。
林燮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一根。火苗小了下去,锅里的菜开始慢慢收汁。
“你炒菜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在元县就学会了。师父不会做饭,我七八岁就开始做饭了。”忍冬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回去炒下一个。
林燮坐在灶膛前看着她。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忍冬。”
“嗯。”
“你小时候,苦吗?”
忍冬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不觉得苦。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苦。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师父在,就觉得挺好的。”她低下头看着锅里的菜,“后来师父走了,才知道什么叫苦。”
林燮没有说话。
忍冬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到桌前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但现在不苦了。现在有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厨房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燮坐在灶膛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火苗暗了一下,又慢慢亮起来。
年夜饭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醋溜白菜、一条清蒸鱼,还有一锅红枣粥。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四菜一汤的距离。
林燮倒了两碗酒。忍冬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去年那个味道,她看了一眼酒壶——竹叶青,也是去年的。
“你怎么每年都买一样的?”她问。
“因为你喝别的辣得皱眉。这个你皱眉皱得轻一些。”忍冬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酒,低下头又抿了一口。确实不辣。不是酒不辣,是她习惯了。
“林燮。”
“嗯。”
“你怎么知道哪种酒我皱眉皱得轻?”她从来说过。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挑三拣四的人。
林燮放下酒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你第一次喝酒,是前年过年。我带了竹叶青你喝了一口,皱了眉,但没有说什么。第二口还是皱了,但比第一口轻一点。喝到第三口眉不皱了。”
忍冬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这件事他记了三年。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说。
“你不也是。”林燮看着她,“左肋旧伤、右肩劳损、膝盖的陈年积水、阴雨天会酸胀的骨痂——”他也一样记了三年。谁也没有比谁少记。
忍冬低下头端起酒碗,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干了。辣得她眼睛里起了一层薄雾,但这层雾不是为了辣——也许是为了别的。她说不清。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忍冬从厨房端出一碗东西放在林燮面前。一碗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撒了几粒枸杞。
“你做的?”林燮问。
“嗯。第一次包,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燮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皮厚了一点,馅甜了一点,但能吃。他把那一碗汤圆都吃完了,碗底剩了几粒枸杞。
“好吃吗?”忍冬问。
“好吃。”
忍冬看着空碗。“你骗人。”
林燮看着她。“我没骗你。你包的,就好吃。”
忍冬低下头收碗。耳朵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酒,她知道,林燮也知道。
收拾完碗筷以后,两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腊月二十三,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淡淡的,像一道被风吹弯的炊烟。
忍冬把手放在膝盖上,林燮把手放在她旁边。两只手隔着一拳的距离,上次是一线月光,这次是一拳空气。谁都没有靠近,谁都没有收回。
“忍冬。”林燮忽然叫她。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那句诗吗——庭中有奇树。”
忍冬想了想。“因为里面有树。”
林燮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很淡,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
“因为你是一棵树。”他说,“从元县移栽到京城。种在城南的巷子里没有人给你浇水,你就自己往下扎根。过了三年你长高了,长壮了,开花了。”他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的石楠,“我种的这棵,才三年。你种的——忍冬藤,爬了满墙。你种一棵树,它就能活。你去太医学,就能考上。你做什么都能成。”
忍冬没有说话。
“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办法不喜欢。”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过年的爆竹声,新年的气味弥漫了整个京城。忍冬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
“林燮。”
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门槛上。不是靠近他,是给他一个信号——你可以。
林燮看着那只手。手指上有被药材染黄的印记,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慢慢地,她的手也暖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坐着。月牙细细的,淡淡的,挂在院墙上方,像一道抬头纹。忍冬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石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以后每年过年——”林燮开口。
“都一起过。”忍冬接上他的话。
“好。”
爆竹声越来越密了。京城在过年。城南的巷子里,两个人在一株忍冬藤和一株石楠旁边,握着手,看月亮。
守岁守到半夜,忍冬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朵被露水压弯的花。林燮没有叫醒她。他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她的眉头轻轻皱着连睡觉都在想事情。
林燮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她没有醒,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他坐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听着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又流出去。
“忍冬。明年我还来。”他轻声说。她不知道听见没有。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