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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中有奇树 那封花笺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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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花笺被忍冬收进了药箱最里层,和那块刻着“林”字的木牌、那五两银子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悬腕,久久落不下去。想写“收到你的信了”,太淡。想写“我也是”,太重。她对着那张空白信纸坐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圆圆的黑点。她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粥煮好了。”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封信太蠢,但不知道更好的应该怎么写。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托人带给林燮。后来她问林燮收到信没有。“收到了。”他说。
“你觉得——”她顿了顿,“那封信怎么样?”“粥煮好了,”林燮看着她,“我看了三遍。”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不是笑她,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她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他需要看三遍才能相信。
她没有再问了。低下头去翻药材。
深秋的时候,太医学有一次月考。忍冬考了第三名。第一名是陈子言,第二名是一个叫沈静言的女生,也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女儿。发榜那天忍冬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不在最上面,也不在下面。在中间偏上,一个不显眼但也不丢人的位置。
陈子言从她身后走过来。“你考得不错。”
忍冬没有回头。“你考得更好。”
“我家是药膳世家,从小就在药材堆里长大。”陈子言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布告栏,“你呢?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忍冬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是游医。”
陈子言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在看布告栏上自己的名字。“游医?”他问。
“嗯。走乡串户的那种。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名气。”忍冬顿了顿,“但他医术很好。”
陈子言没有再问什么。两个人站在布告栏前各怀心事。忍冬转身走了。陈子言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衫,旧药箱,木簪挽发。那天中午在食堂,沈静言端着餐盘坐到忍冬对面。
“你是忍冬?”
忍冬抬起头。“是。”
“我叫沈静言。咱俩一个班。”沈静言把餐盘放下来打量着她,“你的经络课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我漏了两天的课。”
忍冬从药箱里翻出笔记本递给她。沈静言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愣住了。“这都是你写的?”“嗯。”
“你也太认真了吧。”沈静言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阳三焦经相表里,在经络循行上互为阴阳’,这个是你自己总结的?”
忍冬点了点头。“书上没有直接写,但推一下能推出来。”
沈静言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忍冬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有交过朋友。在元县的时候她的朋友是师父,在京城这几年她的病人是她的朋友。但她知道这不是一回事。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沈静言坐在对面一边抄笔记一边说话,说家里的事、太医学的事、京城的事。忍冬偶尔“嗯”一声。她发现听别人说话也挺好的,不需要自己找话题,不需要担心说错话。
月考之后,忍冬开始去太医学的藏书楼。
藏书楼在太医学的最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木楼,灰瓦飞檐。楼前种了两棵银杏树,叶子正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的落叶。忍冬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藏书楼”三个字,字迹端正温和。她的手握了握药箱的背带,走进门。
藏书楼的管理员是一个哑了嗓子的老太太,姓姜。以前也是太医学的学生,后来留校做了管理员。姜老太太说话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叶。“要借什么书?登记。”
“我想看内科类的医案。”
姜老太太指了指楼上。“二楼,东侧,第、三、排。”
忍冬走上木楼梯。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二楼的光线很暗,只有几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日光。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沉默而庞大,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抬头看着那些书脊——泛黄的、崭新的、厚的、薄的。每一本都是一条路,通向一个她还没去过的地方。她伸出手抽出一本《名医类案》,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批注——“医道无穷,学海无涯。”字迹工整,墨色已淡,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前辈留下的。
忍冬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她把书夹在腋下,继续翻找。
那天她在藏书楼待了一下午。待到日影西斜,待到姜老太太走上来敲了敲书架。“要关门了。”
忍冬把挑好的几本书抱在怀里走下楼去登记。姜老太太看了一眼那摞书,又看了一眼她。“你是今年的新生?”“是。”“哪个保举的?”又是这个问题。
忍冬沉默了一下。“我没有保举人。我是自己考进来的。”
姜老太太看着她,把书一本一本地登记好,推过来。“一个月内还。”
“谢谢。”
姜老太太忽然开口。“我也是自己考进来的。”她的声音很低很哑,“三十年前。”
忍冬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一双浑浊但还有光的眼睛。
“您后来怎么留校了?”忍冬问。
“考不上太医院。”姜老太太笑了笑,“考了三年都没考上。后来藏书楼缺人,就留下来了。”她顿了顿,“但没关系。书读到了就是自己的,在不在太医院都一样。”
忍冬说:“您说得对。”抱着书走出了藏书楼。银杏叶落了满头,她没有拍,走进满地的金色里。
太医学的生活和城南的医寓完全不同。在医寓她是大夫,所有人都听她的。在太医学她是学生,要听别人的。她不习惯这种角色转换,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习惯。
陈子言成了她在太医学说话的比较多的人。不是因为她特别亲近他,是因为他总是主动来找她说话。
“忍冬,你知道明天经络课要小考吗?”
“知道。”
“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
“你紧张吗?”
忍冬看着他。“你紧张?”
陈子言被噎了一下。“我——不紧张。我就是问问你。”
忍冬低下头继续看书。陈子言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出一本书开始看,但他看不进去,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忍冬知道他在看自己,但没有抬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自己。她的头发因为长期接触药材变得有些枯黄,她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药渍,她的衣裳是王老太太用旧棉袄改的。她没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天沈静言忽然问她:“忍冬,陈子言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忍冬正在整理笔记,手没有停。“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你啊。”
忍冬的笔顿了一下。“不会。他家是开药膳铺子的。我师父是游医。”
沈静言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扯到身份上?喜欢一个人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忍冬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喜欢一个人跟身份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她和林燮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是他们自己。
林燮最近来的次数少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来,是因为军务忙了。忍冬知道。他每次来都会说“最近军务忙”,她每次都说“嗯”,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不会觉得她在敷衍,她也不会觉得他在找借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忙的时候就忙,有空的时候就见。不用刻意,不用解释。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形成的,是三年多来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像两块石头放在一起磨,磨掉了棱角,磨出了光滑的接触面。
有一天林燮来的时候,忍冬正在院子里背书。她坐在石楠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伤寒论》,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林燮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衣,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着,一会儿贴在脸上,一会儿又飘起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在背条文——“少阴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烦,不得卧,黄连阿胶汤主之。”念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又把这一条从头背了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影,抬起头。
“你来了?”
“嗯。”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忍冬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喜,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你今天不忙?”
“忙完了。”
“吃饭了吗?”
“没有。”
忍冬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的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吧。”
林燮坐下来端起碗。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一个咸鸭蛋。他把咸鸭蛋磕开,蛋黄是红油的,流着油。
他拿起筷子,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咸鸭蛋”,他只是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蛋吃完。
忍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林燮。”
“嗯。”
“你上次信里写的那句诗——”
林燮的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忍冬低下头。“下一句,也是你写的吗?”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林燮把这两句又念了一遍,“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不是我写的。”他顿了顿,“但我选了很久。翻了好几本诗集,才找到这一句。”
因为这一句里有“遗所思”。遗是赠与,所思是心上人。他想告诉她——你是我的心上人。不是“喜欢”,不是“中意”。是“所思”。是想念的人,是在心里的人。
忍冬低着头。她的耳朵红了,这一次是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粥好喝吗?”她问。
“好喝。”
忍冬站起来收了碗。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燮。”
“嗯。”
“下次写信,别找古诗了。找了你不好意思念,我听了也不好意思回。”
林燮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的背影。忍冬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石楠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好。”他说,“那我直接写。”
霜降那天,忍冬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忍冬亲启”。字迹她认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庭中有奇树,下一句,我忘了。你能告诉我吗?”
忍冬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悬腕,想了想,写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树在呢。你来,自己折。”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米浆封了口。信封上写着“林燮亲启”。
她没有托人带。她等到傍晚。等到他推开院门走进来,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林燮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他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她的眼睛。亮的。和元县的时候一样亮。
“你回去了再拆。”她说。
“好。”
他没有走,在石墩上坐下来把信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忍冬看着他。“你怎么不走了?”
“坐一会儿再走。”
忍冬没有说话。她在台阶上坐下来,和他隔着一个石墩的距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黄黄的,像一个刚煎好的鸡蛋。忍冬藤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石楠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为他们挡住头顶的月光。
“林燮。”
“嗯。”
“你上次说,太医学放榜以前不问。现在放榜了。”
林燮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忍冬。”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喜欢我吗?”
忍冬看着他。月光从石楠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干干干净净。
“喜欢。”她说。
一个字,比上次更轻也更重。轻得像一片忍冬藤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重得像一块石头沉到河底。
林燮没有动。他坐在石墩上,她坐在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石墩的距离,隔着一线月光,隔着三年多的日子。
“什么时候?”他问。
“你帮我修门闩的时候。”忍冬顿了顿,“不是。是你从西北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让你别让我等那么久,你说‘好’的时候。”
林燮伸出手,没有去握她的手。他碰了碰她的指尖。他的手指从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像风吹过忍冬藤的叶子,只是一瞬间的事。
忍冬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两个人之间的月光流得慢了一些。
“忍冬。”他叫她。
“嗯。”
“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忍冬打断他。“你今天问了,我答了。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
“粥煮好了。喝粥。”
“好。”
她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跳荡。她把手伸到火光前面——手指还在微微发烫,是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林燮坐在石墩上没有跟进来。他拆开那封信,借着月光看那两行字。一行是她的——“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一行是自己的——“树在呢。你来,自己折。”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很短,像秋天里的第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