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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湖州 又赶了一天 ...

  •   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车队终于抵达湖州城。
      远远的,灰黑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进城讨生活的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沈昭宁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城门,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湖州。江南三道中灾情最重的地方。
      “太子妃,湖州知府刘大人来了。”陆衍之在马车外低声说。
      沈昭宁放下车帘,整了整衣冠。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臣湖州知府刘文华,恭迎太子妃娘娘!”
      沈昭宁下了车,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圆脸大耳,穿着崭新的官服,笑得像个弥勒佛。他身后跟着一群属官,个个毕恭毕敬。
      “刘大人不必多礼。”沈昭宁的语气平淡,“本宫奉旨前来查赈,还请刘大人配合。”
      “一定一定!”刘文华连连点头,“娘娘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酒席,为娘娘接风洗尘……”
      “酒席就不必了。”沈昭宁打断他,“先带本宫去看看粮仓。”
      刘文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娘娘,您刚到,先歇息一下……”
      “本宫不累。”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刘大人,粮仓在哪?”
      刘文华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快,带娘娘去粮仓。”
      沈昭宁重新上了马车,跟在刘文华的轿子后面,穿过湖州城的主街。
      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看到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像是垃圾腐烂的味道。
      “小姐,这城里怎么这么冷清?”翠微小声说。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掀着车帘,看着窗外。
      马车在一处高大的围墙前停下。
      “娘娘,这就是湖州的官仓。”刘文华下了轿,亲自迎上来。
      沈昭宁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围墙很高,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大锁。几个守仓的兵丁站得笔直,看着倒是精神。
      “开门。”刘文华吩咐。
      兵丁打开锁,推开沉重的铁门。
      沈昭宁走了进去。
      粮仓很大,一排排高大的粮垛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粮垛前,伸手掀开油布。
      金黄的稻谷露了出来。
      “这些粮,够湖州百姓吃多久?”沈昭宁问。
      刘文华掐着手指算了算:“回娘娘,这些粮仓里存着十万石粮食,足够湖州百姓吃上三个月。”
      十万石。三个月。
      沈昭宁没有接话,转身走到另一个粮垛前,掀开油布。
      同样是稻谷。
      她一连看了五六个粮垛,都是满的。
      但她注意到,这些粮垛的排列方式过于规整,每一排都离墙壁很远,中间留着宽宽的过道。按常理,存粮应该紧贴墙壁堆放以节省空间。这样留空,像是在遮掩什么。
      “刘大人,”沈昭宁转过身,“本宫听说,湖州的灾情已经严重到百姓冲进县衙了。可你这粮仓里堆得满满的,为什么不放粮?”
      刘文华的笑容又僵了:“娘娘,这些粮是朝廷的储备粮,没有圣旨,臣不敢擅自开仓啊。”
      “可在本宫来之前,百姓已经饿死了。”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大人,你身为父母官,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刘文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笑模样:“娘娘息怒,臣也是按规矩办事。要不娘娘先回府衙歇息,臣再向您详细禀报?”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粮仓,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对陆衍之说:“陆都督,粮仓里的粮有问题。”
      陆衍之微微蹙眉:“娘娘怎么看出来的?”
      “账目还没看,但那些粮垛的摆放方式不对,像是在遮掩什么。我怀疑他们用陈粮甚至霉粮充数,或者粮垛下面全是空的。”
      陆衍之的眼神一凛:“属下明白了。”
      “还有,”沈昭宁顿了顿,“那个刘文华,有问题。他太从容了,像是早有准备。”
      “属下会让人盯着他。”陆衍之说,“娘娘先回府衙歇息,从长计议。”
      沈昭宁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府衙后院,刘文华给沈昭宁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干净整洁,还摆了几盆菊花。
      翠微去收拾行李了,沈昭宁坐在窗前,拿出纸笔,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记录下来。
      粮仓外表看着满,但很可能是外强中干。
      刘文华态度谄媚,但眼神闪烁。
      还有湖州城里的萧条景象,完全不像一个知府治理下的州城。
      “太子妃。”门外传来陆衍之的声音。
      “进来。”
      陆衍之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属下派人去打听了,湖州城的粮价已经涨到每斗三百文,是平时的十倍。百姓买不起粮,只能吃树皮草根。前几日,北门外的树林里发现了好几具饿殍。”
      饿殍。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刘文华说粮仓里有十万石粮,为什么不放粮?”她问。
      “属下怀疑,粮仓里的粮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个数。”陆衍之顿了顿,“属下想夜里去探一探。”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太危险了。粮仓周围有兵丁把守。”
      “属下的轻功还行。”陆衍之说,“不会被发现。”
      沈昭宁看着他,想说“不要冒险”,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小心。”
      陆衍之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傍晚时分,刘文华又来了,请沈昭宁去前厅用晚膳。
      沈昭宁推辞不过,带着翠微去了。
      前厅里摆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刘文华和几个属官已经等着了,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娘娘请上座。”刘文华殷勤地拉开椅子。
      沈昭宁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心里一阵恶心。
      外面的百姓连树皮都吃不上,这些官员却在花天酒地。
      “娘娘,这是湖州的特色菜,清蒸鲈鱼,您尝尝。”刘文华亲自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沈昭宁碗里。
      沈昭宁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大人,本宫想问问,湖州的灾情,你打算怎么办?”
      刘文华的笑容微微一滞:“娘娘放心,臣已经在想办法了。等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就开仓放粮。”
      “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沈昭宁放下茶杯,“这十天,百姓吃什么?”
      “这……”刘文华擦了擦汗,“臣会想办法从周边州县调粮。”
      “周边州县的粮价也涨了,他们自顾不暇,哪有余粮调给你?”
      刘文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旁边的属官也低下了头。
      “刘大人,”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上,“本宫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明天,本宫要看到你开仓放粮。你不放,本宫替你放。”
      “娘娘!”刘文华“扑通”一声跪下了,“没有圣旨,擅自开仓是死罪啊!”
      “本宫就是奉旨来查赈的。”沈昭宁站起身,“本宫的话,就是圣旨。你照办就是。”
      她转身走出了前厅。
      身后,刘文华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入夜,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翠微已在隔壁睡下,整个后院静悄悄的。
      她在等陆衍之的消息。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深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响。
      沈昭宁猛地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陆衍之站在那里,月色下,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
      “你受伤了?”沈昭宁压低声音。
      “皮外伤,不碍事。”陆衍之说,“属下查到了。”
      “怎么样?”
      “粮仓里的粮垛,外面看着是满的,里面全是空的。只有前面几排是真的粮食,还都是陈粮,发霉了。”陆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万石的仓,实际只有不到两万石。”
      沈昭宁的拳头攥紧了。
      不到两万石。还是发霉的陈粮。
      这就是刘文华说的“足够吃三个月”。
      “还有,”陆衍之继续说,“属下在粮仓后面发现了一条地道,通往城外。属下怀疑,刘文华把粮仓里的粮食偷偷运出去卖了。”
      “卖给谁?”
      “还不清楚。属下顺着地道追了一段,出口在城外的一个庄园。庄园门口挂着‘周府’的牌子。”
      周府。
      沈昭宁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江南最大的粮商,姓周。
      “周家?”她问。
      陆衍之点了点头:“很可能。周家垄断了江南三道的粮食贸易,如果刘文华和他勾结,那这湖州的粮价,就是他们联手炒上去的。”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你受伤了,进来,我帮你包扎。”
      “不用……”
      “进来。”沈昭宁的声音不容置疑。
      陆衍之犹豫了一下,从窗户翻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眉尾,不深,但看着吓人。
      沈昭宁拿出药箱,蘸了药水,替他清理伤口。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
      “骗人。”沈昭宁的手放轻了些,“这么大一道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陆衍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了。”沈昭宁放下药棉,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还有淡淡的皂角味道。
      “沈昭宁。”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没应,只是看着他。
      他的右手抬起来,像是要碰她的脸,可手悬在半空,又落了下去。
      “你该回去了。”沈昭宁退后一步,“被人看到不好。”
      陆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前。
      “陆衍之。”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小心点。”她说,“别再受伤了。”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翻窗而出,消失在月色中。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
      那道血痕,像是刻在她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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