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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入浙 连续赶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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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赶了五日,车队终于进入江南地界。
秋意在这里比京城更浓了几分。路两旁的水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偶有几只白鹭在田间踱步,悠闲得像这幅水墨画里的点缀。
沈昭宁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姐,咱们是不是快到了?”翠微也凑过来往外看。
“还有差不多两天的路程。”沈昭宁放下车帘,“先到湖州,然后是苏州,最后去杭州。”
“要去这么多地方啊?”翠微苦着脸,“奴婢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你可以留在湖州等我。”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翠微连忙摇头:“那不行!奴婢要跟着小姐,去哪儿都跟着。”
沈昭宁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问赶车的太监。
“太子妃,前面有路障。”太监指着前方,“好像是当地官府设的卡。”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官道上的路障,一般是查缉盗匪用的。可这光天化日,太平盛世,设什么路障?
“停车。”她说。
马车停下,沈昭宁下了车。
前面不远处,几个穿衙役服的人正拦在路上,检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他们的态度倒不算恶劣,但每个人都要盘问半天,翻看包袱,搜身——对女子也不例外。
“陆都督呢?”沈昭宁问身边的锦衣卫。
“大人在前面交涉。”
沈昭宁往前走了几步,看到陆衍之正站在路障前,和一个领头的衙役说话。
那衙役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腰间挎着刀,看着像个有几分职权的。
“我们是朝廷派往江南查赈的队伍。”陆衍之亮出了令牌,“你们在此设卡,有上司的手令吗?”
那衙役看了看令牌,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大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最近这一带不太平,知府大人下令设卡盘查,防止盗匪混入。”
“不太平?”陆衍之的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个不太平法?”
“前几日,湖州那边有灾民闹事,冲进了县衙,打了县令。”衙役压低声音,“上头怕事情闹大,下令严查来往行人,防止那些闹事的灾民流窜到别的州县。”
灾民闹事。
沈昭宁的心一沉。
湖州的灾情已经严重到百姓冲进县衙了?可朝廷收到的奏报还是“灾情可控”。
这些地方官,到底瞒报了多少?
“我们是奉旨办差,耽误了行程,你担待得起吗?”陆衍之的声音里带着威压。
那衙役缩了缩脖子,连忙让开:“大人请,大人请。”
陆衍之转身,看到沈昭宁站在身后,微微蹙眉:“太子妃怎么下来了?外面凉。”
“听到了不该听的。”沈昭宁压低声音,“湖州灾民闹事,陆都督听说了吗?”
“属下也是刚知道。”陆衍之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看来湖州的局势,比我们想的更糟。”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加快行程,争取后天傍晚前赶到湖州。”
“是。”
马车继续前行。
沈昭宁靠在大迎枕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转着刚才听到的消息。
灾民闹事,冲进县衙,打了县令。
这说明湖州的百姓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可是,官府在做什么?瞒报,设卡,防民如防贼。
他们不想着怎么赈灾,只想着怎么把消息捂住。
“翠微,”沈昭宁睁开眼,“到了湖州,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小姐,怎么了?”翠微有些紧张。
“可能会有些乱。”沈昭宁没有多解释,“你跟着我就行。”
翠微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小镇。
这个镇子比之前路过的集镇都要大,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看起来还算繁华。
陆衍之让人包下了一家客栈,将沈昭宁安置好,便去安排晚饭和警戒。
沈昭宁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坐在窗前歇息,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上,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跪在一家粮铺门口,手里举着破碗,不停地磕头。
粮铺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壮汉,手里拿着棍棒,驱赶那些跪着的人。
“走开走开!没有粮食!都走开!”
一个老人被推倒在地,爬不起来,旁边的人赶紧去扶。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翠微,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翠微应声跑下楼,不一会儿回来,脸色很差:“小姐,那些人是湖州来的灾民。湖州那边闹饥荒,粮价涨了十倍,他们买不起粮食,跑到这边来讨饭。可这边的粮商也不卖给他们,说是要留着卖高价。”
沈昭宁的拳头攥紧了。
粮价涨了十倍。
百姓买不起粮食,背井离乡出来讨饭。
而粮商们,囤积居奇,等着涨价。
这就是江南的“太平盛世”?
“去请陆都督过来。”沈昭宁说。
不一会儿,陆衍之来了。
“太子妃,您找我?”
“外面的灾民,你看到了吗?”
陆衍之点了点头:“看到了。属下已经让人去了解情况了。”
“湖州的灾情这么严重,朝廷却什么都不知道。”沈昭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这些地方官,到底瞒了多少?”
“太子妃息怒。”陆衍之的声音很平静,“正因为这样,陛下才派您来查。您来了,真相就能大白。”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陆都督,我想明天一早就出发,不在这里过夜了。”
“太子妃,天快黑了,夜路不安全。”
“可那些灾民……”沈昭宁看向窗外,“我多在这里待一晚,湖州可能就多饿死几个人。”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那属下安排连夜赶路。但太子妃要答应属下,遇到任何情况,都要听属下的安排。”
“好。”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上路。
夜幕降临,官道上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
沈昭宁坐在马车里,翠微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她睡不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得让人心里发毛。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沈昭宁掀开车帘。
前面,陆衍之勒住了马,举起火把往前照去。
官道上,躺着几个人影。
“是灾民。”一个锦衣卫上前查看后回报,“饿晕了,还有气。”
沈昭宁下了车,走到前面。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几个人——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
“给他们留些干粮和水。”沈昭宁说。
“太子妃,我们的干粮也不多了……”一个户部官员小声说。
“留。”沈昭宁的语气不容置疑。
翠微从车上拿下干粮和水,递给锦衣卫。锦衣卫把东西放在那些灾民身边,又喂了些水给那个孩子。
孩子咳了两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沈昭宁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她看向陆衍之,“我们能不能带上他们?到前面的镇子再放下?”
陆衍之犹豫了一下:“太子妃,我们赶路要紧……”
“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他,“可如果我见死不救,和那些粮商有什么区别?”
陆衍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带上吧。”他说,“但只能带到下一个镇子。”
沈昭宁点了点头,让人把那几个灾民扶上了后面运货的马车。
车队继续前行。
翠微小声说:“小姐,您心真好。”
“不是心好。”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是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我也落到他们那种地步,我也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
翠微似懂非懂,没再说话。
夜半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小村庄。
村里没有客栈,陆衍之敲开了村长家的门,借了几间空房。
沈昭宁把几个灾民安顿在村长家里,又留了些银子和粮食,才去休息。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有那些跪在粮铺门口磕头的老人。
这就是江南。
朝廷眼中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实际上,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而那些官员,坐在衙门里,写着“灾情可控,无需赈灾”的奏折。
他们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一定要查清楚。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不管要得罪多少人,她都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第二天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那几个灾民留在村长家休养,沈昭宁又留了些银子和药材,托村长照顾他们。
临行前,那个发烧的孩子醒了,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沈昭宁的眼眶一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好好养病。”她轻声说。
孩子不会说话,只是笑。
沈昭宁站起身,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小姐……”翠微递过帕子。
“我没事。”沈昭宁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还站在村口,朝她挥手。
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沈昭宁放下车帘,闭上眼。
“翠微,到了湖州,第一件事,是去开仓放粮。”
“小姐,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先放粮,再查案。”沈昭宁的声音很坚定,“人可以等案子,但案子不能等人。”
翠微不再说话了。
马车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前方,就是湖州。
那里有饿死的百姓,有瞒报的官员,有囤积居奇的粮商。
还有,她要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