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神明的雕像[西幻]》漫随天外

6、戴着手套的乞丐 他们如同一

　　缇阿兹离开古董店后，石门被再一次推开。
　　拿着烟斗的女子倚在楼梯的扶手上，垂眸俯视来客：“抱歉女士，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想，”来客拿出一袋金币放在桌上，笑道，“你们应该有兴趣和我做这笔生意。”
　　“哦？”烟斗轻敲扶手发出饶有兴趣的声音。
　　“这里有三百金币，我想买二楼橱窗里的那条群青色长裙。”
　　女子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烟斗重重地落在鎏金的狮首摆件上：“乌里尔，送客。”
　　“如果价格不合适，你可以开价。”
　　“抱歉女士，”一位穿着白色衬衫和棕色马甲的男子理着袖扣，从过道深处走出来，“这个是非卖品。”
　　“五百金币再加城南的一处庄园。”流光生辉的象牙白长裙彰显出来客的家世显贵，中心城里，即便是王族也很少有人能随口开出如此不菲的价格。
　　“我想这并不是钱的问题，”男子温和地解释道，“这条裙子不属于我们，按照原先主人的意思，它将被免费赠给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乌里尔！别说那么多废话！我让你出来是送客的！”女子将烟斗砸在男子的身上，转身消失在二楼的走廊。
　　“请快些离开吧女士，别忘了带上你的东西。”乌里尔耸肩，无奈地说道。
　　石门再一次关上时，入夜已深，道路两旁微弱的路灯将敲钟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而弥纳王城西北方向初上的华灯，大有将整片天空照亮的意味。
　　粗糙的砖石铺成路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毯绒，和踩在西索伊登森林草地上的触感一样。
　　这里坐落着依仗奢华之名享誉整个大陆的名利场——“浮华世界”，纸醉金迷的生活，从不会因为日落而停止。
　　然而浮华世界里的人，鲜少知道，这座拔地而起的宫殿，下面埋葬着诺尔曼王室的尸骨。但若是他们知道，唯一的结果只会是，踢踏舞取代华尔兹。
　　这是一件好笑又荒诞的事情，弥纳族人毫无缘故地极力否认诺尔曼王朝的存在，即便绝大多数的他们都有着诺尔曼族的血统。
　　他们固执地称呼自己为弥纳人，至于诺尔曼这个名字，也许在这一任王储即位后便会彻底消失。
　　中心城的习惯素来是将前王朝的一切忘记，他们奉行的是“历史万岁，而记忆的寿命只有百年”。
　　杂音与乐音碰撞，悠扬的咏叹调淹没在高声交谈中。缇阿兹喜欢中心城的热闹，却不喜欢它的喧嚣。
　　浮华世界是整个市集的中心，绕到它的后面，有一道篱笆围成的矮墙，推开一旁的栅栏，沿着琴叶榕往更北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尽头，那里藏有缇阿兹的心头好。
　　糖霜奶酪和糖渍蜜瓜。
　　缇阿兹摇动悬挂在门楣左上角的铃铛，门被里面的人粗鲁的打开，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堵在缇阿兹面前。
　　“干嘛咯！”壮汉的语气十分不耐烦，“我们这儿今天打烊了！”
　　“今天不是还早么？托鲁斯。”缇阿兹摘下斗篷的兜帽。
　　“你是？”被称作托鲁斯的彪形大汉走着眉头回忆。
　　“糖霜奶酪、糖渍蜜瓜、枫糖烤鸡……”
　　“缇！是你！让我算算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大概有十多年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嘞！”说着托鲁斯将缇阿兹一把拉进酒馆，将她放在高脚凳上，挠着脑袋掩饰尴尬，苦着五官表示为难，“按理说，久别重逢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但今天真是太不凑巧了，我们得打烊了。”
　　伙计里奥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残渣，一边向缇阿兹点头示意。
　　“所以，发生了什么？”缇阿兹问道。
　　“我们也才接到巡城军的通知，说是监狱里的一个囚犯跑出来了，就藏在市集的某个角落。”里奥递给缇阿兹一杯黄油苏打。
　　“噢！谢天谢地你没遇见他，听说至少有几百个人在他手上丧命！”托鲁斯补充道，夸张的表情好像是要渲染一种恐怖的氛围。
　　“这条街的路灯时暗时明的，你趁着现在天上还有几颗星星快些走吧。”里奥开始关窗户，再拿出一大串钥匙逐个将窗户锁死。
　　“我送你到能坐马车的地方，你一个人也太不安全了。” 托鲁斯将一小罐糖霜奶酪和几块夹心牛角包塞进缇阿兹怀里，捞起掉在地上的皮夹克，推着缇阿兹往外走。
　　托鲁斯将门拉开，一股强风扑面而来，门楣上的铃铛响个不停，他瑟缩着伸手拉住缇阿兹的袖子。
　　“你留下吧，我觉得里奥或许是更需要帮助的那个人。”缇阿兹指着酒馆里脚底起火的里奥说道，她见识过托鲁斯的胆子，小得可怜，和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
　　“那我就站着这里，”托鲁斯后退一步靠在门上，“啊不，我还是站在里面吧，里奥将玻璃擦得很干净，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别害怕。”
　　“我明日再来咯，帮我准备好糖霜奶酪和糖渍蜜瓜，还有一整只枫糖烤鸡。”缇阿兹向他挥手，戴上斗篷的兜帽，抱紧怀中的牛角包和糖霜奶酪，顺着琴叶榕往回走。
　　路上的行人比平常是少了许多，也没几家店铺亮着灯，繁华热闹的市集在今天像是突然熄了火，地上的落叶随风摇曳漫天飞舞，像极了西索伊登森林的夜晚。
　　只是，西索伊登森林上方的那片天空，拥有更多更亮的星星；而中心城因为锻铁炼金，燃烧泥油煤矿散发出的黑烟，让这片天空变得迷蒙。
　　转角处的路灯忽明忽暗闪烁着，传来一阵嘲弄声，是几个华服少年围着另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年。他们一边捡起地上的碎石子扔向他，一边嘴里还咒骂到：
　　“呸，该死的乞丐，谁允许你这种下贱的人到高贵的浮华世界前行乞的？”
　　“你这杂种，真是脏了公爵和侯爵的眼睛。”
　　“……”
　　他们有些说的是弥纳王城的方言，缇阿兹听不太懂，但从有限能辨别的词语、少年的语气和行为中不难发现，他们正在欺凌那个坐在地上的黑袍少年。
　　缇阿兹倚靠路灯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每次来中心城都能遇见这样的闹剧。
　　第一次在某个古堡的城墙下，第二次在剧院外的巷子里，中心城的人素来恃强凌弱。
　　缇阿兹本想出手制止那些少年的暴行，可脑海里浮现的怨恨眼神让她将帽檐拉得更低，侧身快步绕到他们身后。
　　“你！站住！一伙的？”
　　缇阿兹的长袍被人用脚踩住，衣领勒得脖子生疼。
　　不是所有低头走路的人都是自卑怯懦的，也不是所有衣着靡丽的人都是崇雅高贵的，显然这是那些华服少年所不能理解的。
　　锦衣玉食的王公贵族大多不屑于欺辱没有名字的乞丐，更不会满口的粗鄙之语。
　　扬起的头藏不住自卑怯懦，华服之下是内心的低贱和卑微。这群富贵人家的僮仆，从小见识的是最顶级的生活，但也是他们穷极一生也无法享受的生活。
　　他们如同一颗营养不良的树苗，根在泥土中腐烂，叶在空气里糜烂；他们是时代的孤儿是时代的养子，最终也会被时代抛弃。
　　他们可怜，但却不值得同情。
　　缇阿兹拽出衣袍，放下奶酪和牛角包，用小刀裁掉那块被踩脏的布料，扔在为首少年的脸上。她委实不能算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何况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待缇阿兹。
　　微弱的灯光反射在银白色的小刀上，映衬出缇阿兹淡杏色的瞳孔，冷漠又凌厉。
　　“听说牢狱里的重刑犯逃出来了，浮华世界的夜场会提早结束……噢！对了，听说那个人杀了几十个人……当然，肯定不会是这把小刀能做到的，但也说不定呢。你们说，一个踩了他衣袍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呢？瞧我在和你们说什么呢，哦对了，你们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本着尽量不要在中心城惹是生非的态度，缇阿兹只是学着托鲁斯的语气，像是在表演一般得夸张。
　　路灯突然灭了，就像配合着缇阿兹的表演一样，与此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路灯再亮时，眼前就只剩下了坐在地上的黑袍少年。
　　“你…还好吗？”缇阿兹生硬地开口，“我不是为了帮助你。”
　　少年虚弱地“嗯”了一声。
　　缇阿兹走近才发现少年长袍的袖子短了一截儿，露出白皙的皮肤，他似乎还戴着一双和他肤色极为相近的手套。
　　灯光太暗，大概是错觉，缇阿兹告诉自己，一个乞丐怎么可能会戴手套？
　　少年也感受到了缇阿兹炙热探究的视线，将手缩进身后，显得有些刻意与心虚。
　　“你不是中心城的人。”中心城的人不会是这副打扮。
　　少年点头。
　　“蒙塔涅族？”
　　少年摇头。
　　“涅罗族？”
　　再次摇头。
　　“混血儿？”
　　少年沙哑着嗓子，缓缓说道：“您可以认为我属于这里的每一个种族，但我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您也可以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流浪者，我被祂放弃了……”
　　缇阿兹听不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把他当作一个疯了的乞丐在说胡话，扭头抱上糖霜奶酪和牛角包就走。
　　“我叫修，”少年叫住他，依旧说着毫无缘故的话，“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缇阿兹逆光回头，昏暗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身影，虚幻得不真实。
　　“很多年前，我曾遇到过相似的情况，我拯救了他，也答应了陪他一天的请求。后来，我走了，他恨我。”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你当然不可能是他，那天我站在船上，亲眼看着他为了追上我的船只，被海浪淹没，然后又被海浪送回岸上。”
　　缇阿兹将一块牛角包放在修的怀里：“你相信巧合吗？”
　　“我……不知道。”
　　“托鲁斯每天要做几百个牛角包，每个牛角包的夹心都不一样。我也曾送过他一个牛角包，你把这个牛角包掰开看看是什么夹心。”
　　“我手脏，”修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衣袍将怀里的牛角包分为两半，“这个似乎没有夹心。”
　　“哦，那应该是托鲁斯的粗心，不过他很少忘记给牛角包注入果酱，你手中的这个恰巧是他的第二次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