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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能昏睡 坠落后不能 ...

  •   这个时候你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往回爬。

      你疼得很厉害,但脑子里反而有一瞬间非常清楚:不能乱动。

      跌下山崖之后最怕的不是痛,而是你以为自己还能动,结果把本来只是撞伤、扭伤、错伤的地方弄成更重。你伏在灌木和碎石之间,左胁一吸气就痛,右腕撑不起身,左踝像被拧坏,右髋沉得发木,额角还在一阵阵发晕。你很想立刻爬起来,想赶快确认这副身体还能不能走,想赶快把澹台烬这具被他随手扔下来的身体从山坡底下捡回去,可你硬生生忍住了。

      你先趴着不动。

      山风从衣领灌进去,刮过脸侧那片擦伤,火辣辣地疼。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先听。上面有人喊,声音远远的,带着惊慌,像隔着一层山石和树影落下来。有人在叫“澹台殿下”,有人在喊“快去找人”,还有碎石被踩落的声音。

      你想答一声。

      可刚吸气,左胁就像被人从里面抵住,痛得那口气断在胸口。你缓了很久,才用尽量短的一点声音喊:

      “在……这……”

      声音很哑,很低,几乎不成句。

      喊完这一声,你眼前又黑了一下,心里烦得厉害。连喊人都这样疼,说明左胁那一下撞得很重。你不能让自己一直这样大声叫,只能省力气。

      你慢慢低头,先看右腕。

      右腕已经不能正常用力,手背和腕骨附近肿得快,稍微一转,疼就细细地往小臂里钻。好在手指还能动。你一根一根试着蜷了一下,疼,却不是完全没知觉。你心里稍微松一点:至少不是废掉。

      然后是左踝。

      你不敢大幅度转,只轻轻动了一下脚尖。脚踝立刻传来一阵胀痛,筋络像被拧紧后还没放开,但脚趾能动。你咬着牙,把这点也记住:不能踩实,不能硬走。

      右髋最麻烦。

      那一处撞得太沉,像骨头里含着一团闷痛。你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只知道现在不能乱站。若硬撑着走,可能走不了几步就会倒。

      你再摸额角。

      指尖碰到发间时,摸到一点温热的湿意。不是喷涌的血,只是撞破了一道口子。你用还能动的左手按住,停了一会儿,等那点血慢慢收住。脸侧擦伤火辣,脖颈和手背也被灌木划出细口,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你得先别再滚下去。

      你现在半挂在一片灌木里,枝条勾着衣服,腰带也被缠住。它们救了你,也困住你。你不能猛地挣,挣断了可能还会往下滑。于是你慢慢把身体重心压向山坡里侧,用左肘和膝侧一点点挪,尽量避开右腕和左踝。每挪一寸,左胁都被牵得疼,右髋也沉沉地跳一下。

      你疼得几乎想骂。

      可是不能骂。

      气不够。

      你只好低低喘着,把衣摆从灌木上慢慢扯下来。布料被枝刺勾得很死,你扯不开,就用牙咬住一截线头,硬是把那处撕断。衣料裂开的声音在山坡上很轻,可你听着却像终于夺回一点点控制。

      你挪到老树根旁边。

      那里至少不会再继续往下滑。

      你靠着树根半坐起来,坐姿很难看,右髋不能压,左踝不能受力,右手也不能撑,只能半侧着身体,左胁还疼得不敢深吸气。你身上到处都在疼,疼得像整座山都被你吞进骨头里。

      可你还是开始处理。

      先是右腕。

      你用牙咬住衣摆,撕下一条内衬布。右手动不了太多,你只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把布条绕过手腕,再绕到掌心下面,勉强固定住。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你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每次右腕被碰到,疼就细细钻上来,像有人拿针从腕骨里挑。

      你把那只手贴到胸前,尽量不让它晃。

      然后是左踝。

      你不敢脱鞋,怕脱了之后肿起来再穿不回去,也怕一碰更疼。你只能从外面用布条绕住脚踝,把它固定到不至于乱晃。这个比右腕还难,因为你要弯腰,一弯,左胁就疼得发黑。你停了三四次,每一次都要闭眼缓一会儿,才继续把布拉紧。

      不能太紧。

      太紧会麻。

      可也不能太松。

      太松没有用。

      你以前没有真正学过医,却在这一路折腾里被迫懂得很多:哪里要清,哪里要固定,哪里不能逞强,哪里现在疼一点,总比后面长痛好。你想到这里,心口忽然又冷了一下。

      澹台烬不知道。

      他刚才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一时兴起,假装失足,把自己从山边交出去。可你现在坐在碎石和灌木之间,一点一点判断这具身体哪里还能用,哪里不能用,哪里若不当场处理,回去就会变成更难收拾的后患。

      你低头看着身上的血和泥,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不出来。

      左胁疼。

      于是那点笑只变成一声很短的气音。

      你把掌心里几颗明显的砂石挑出来。水囊已经摔到旁边,万幸没有完全破。你捡过来,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水。你没有舍得全用,只倒了一点在掌心,把最脏的泥冲掉。水碰上破口时,疼得你整只手都缩了一下。

      你咬住牙。

      “先别叫。”

      你低声对自己说。

      不是因为叫不好。

      是因为你现在要留着气。

      上面已经有人在找你了,你不能把气都用在叫疼上。

      你把止血药粉洒在掌心和额角,药粉碰上去又是一阵刺痛。然后你用撕下来的布把掌心草草缠住。缠得不漂亮,甚至有些歪,可至少能让血不再继续流,也能防止你一会儿扶树枝时把泥再揉进去。

      做完这些,你已经累得发晕。

      你背靠树根,闭着眼,努力把呼吸放浅。左胁一动就疼,所以你不能急。每一口气都只吸一点点,再慢慢吐出来。你知道自己不能睡。额角撞过,若现在昏过去,可能就真的被困在这里,等到山风把身体吹冷,伤处再肿起来,事情会更糟。

      你听见上方有人喊:

      “殿下!能听见吗!”

      你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抬头,头晕得厉害。天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得像水。你看不清人,只能听见声音。

      你没有再大喊。

      你拿起旁边一截断枝,用左手握住,敲了敲身侧的石头。

      一下。

      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比你喊省力。

      上面的人很快喊:“在那边!听见了!”

      你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身上的疼反而全涌上来。右髋沉痛,左踝胀痛,右腕尖痛,左胁闷痛,额角发烫,脸侧和手背全是火辣辣的刺痛。你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摔得七零八落、还勉强拼回来的东西。

      可是还活着。

      澹台烬的身体还活着。

      你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很快睁开。

      不能睡。

      你听见下方有人绕路找上来,听见小厮拨开灌木的声音,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说:“殿下,您怎么伤成这样……”

      你没有力气回答。

      你只很慢地抬起左手,示意他们别乱碰。

      “右手……别碰。左脚……不能踩。”

      你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句,左胁都疼。

      来人终于不敢贸然扶你,赶紧去喊更多人。有人递水,你只抿了一口,不敢喝多,怕一会儿移动时反胃。有人想把你直接背起来,你立刻皱眉,用很低的声音说:

      “别压胸胁。”

      那人一顿。

      你闭了闭眼,耐着疼补了一句:

      “找担架。或者两根长枝,衣裳绷住。别让我蜷着,也别扯右臂。”

      其实你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你知道这些话必须说。现在怎么搬,比摔下去之后怎么治还要重要。若他们粗手粗脚把你一扛,左胁、右髋、左踝、右腕都可能被二次牵伤。你不想让澹台烬醒来面对更糟的结果。

      等他们终于找来临时担架,你已经冷汗浸透了里衣。

      移动你的那一下,你还是疼得眼前发黑。

      尤其是右髋离开树根时,沉闷的痛突然从骨头里翻出来,像有人把那处青紫用力捏碎。你牙关咬得很紧,喉咙里还是漏出一点压不住的闷声。左踝被固定着,却还是被牵了一下,疼得整条小腿都发麻。

      有人慌张地说:“殿下?”

      你很想说别叫。

      你不是澹台烬。

      可你不能说。

      你只能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从胸口里挤出来:

      “走。”

      回府那一路非常长。

      担架晃一下,左胁就疼。山路不平,右髋被震得一阵阵发木。你被迫躺着,眼前是树影和天光交替掠过,耳边是叶府众人的惊慌声。有人说快些,有人说慢些,你在疼里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再颠了。

      真的别再颠了。

      你想回识海。

      想把这具身体交回去,想抓着澹台烬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可是还不能。

      至少要撑到回府,撑到医者重新看过,撑到该固定的固定,该清的清,该敷的敷。你不敢现在退。你怕自己一退,外头的人手忙脚乱,给澹台烬留下更麻烦的伤。

      所以你一路撑着。

      撑到府里。

      撑到医者把右腕重新固定,确认左踝没有断但筋伤重,确认左胁有重撞,不能深咳深笑,确认右髋和锁骨下方都是重瘀入骨,需慢慢养,确认额角不深但有撞晕之险,夜里要看着不能昏睡太久。

      听到“不能昏睡太久”时,你差点笑出来。

      你已经累得恨不得立刻昏过去。

      可你还是记住了。

      药敷上去时,几处擦伤同时被刺得发热。右髋那处用药揉开时,你几乎疼得踢了一下,又被医者按住。你左踝被重新包好,右腕吊住,额角处理完,里衣换下,身上擦过泥血。

      等所有事终于勉强处理完,你已经像被拆开又草草缝回去。

      这时候你才退回识海。

      一回来,你直接跌在床上。

      不是倒,是摔。

      你连撑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腕的余痛、左胁的闷痛、右髋的深痛、左踝的胀痛,全都跟着你回来。你伏在床上,半晌没能抬头,呼吸又轻又乱。

      澹台烬就在不远处。

      你缓了很久,才慢慢抬眼看他。

      眼睛红,脸色白,声音哑得厉害。

      “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句话出来时,不是怒吼。

      你已经没有力气怒吼了。

      它更像是一路从山崖、碎石、树根、担架和药味里熬出来的一句后怕。你是真的想知道,他怎么能在那一瞬间,把自己的身体放给山崖,放给重力,放给所有可能发生的撞伤、扭伤、骨痛和筋伤。

      澹台烬看着你,没有立刻答。

      你撑着床沿,右手不能用,只能用左手撑,整个人还在发抖。

      “澹台烬,你刚才到底怎么想的?”

      府医说“不能昏睡太久”的时候,你真的苦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牵到左胁,立刻又变成一口很浅的吸气。旁边的人只当你是痛得神志不清,忙把灯移近些,又有人低声问是不是哪里更疼。你没有答,只是半睁着眼,看着帐顶晃动的影子,觉得荒唐得厉害。

      不能昏睡太久。

      可你一退回识海,现实里的这副身体就会往昏睡里沉。你若不退,识海里的澹台烬便一个人坐在那处冷清里,像方才那一脚踏空、一念放手都无甚要紧。你想同他说话,想问清楚他怎么了,想把他从那种轻飘飘的不在乎里拽回来;可现实里的身体又不能放任它一直昏过去。

      所以你只能来回跑。

      你先在现实里撑着。

      府医替你重新查看额角,叮嘱旁边人隔一段时辰就要唤你一声,不能任你睡死过去。右腕被重新固定,左踝包得很紧,左胁处被撞得厉害,连呼吸都只能浅浅的。右髋那片重瘀沉在骨里,稍微一挪,整条腿根都跟着发木发疼。你躺在那里,身上没有一处像是自己的,每一寸都在提醒你刚才那一路滚落不是梦。

      你忍了一会儿,等府医退开,等屋里的人忙乱稍缓,才闭了闭眼,退回识海。

      一回去,你几乎是摔进去的。

      澹台烬坐在暗处,抬眼看你。你一身伤痛的余波还没散,额角像还在一跳一跳,右腕下意识护在胸前,左脚几乎站不稳。可你没有先管这些。你看着他,喉咙发紧,第一句话还是那句:

      “你刚才到底怎么想的?”

      澹台烬安静地看你。

      他神色仍旧淡,淡得像坠崖这件事也不过是一阵山风吹过。你看见他这样,心里又疼又恼,却更多的是后怕。你不是怕自己摔疼了,你是怕他真的觉得摔下去也没什么,怕他根本不在乎这副身体会不会被山石撞碎,怕他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随手丢出去的东西。

      澹台烬过了片刻,才道:“没怎么想。”

      你听见这四个字,眼眶一下红了。

      “没怎么想?”

      你的声音哑得厉害,因为现实里左胁那一下撞得太重,连在识海里说话都像残着一点喘不过气的错觉。

      “澹台烬,你从山上掉下去,一路撞着石头、树根、碎枝,手腕折过去,脚踝拧了,胸胁连气都喘不上来,你同我说没怎么想?”

      澹台烬看着你,像是真的在思量。

      “那时觉得,若落下去,也无甚分别。”

      你怔住。

      这话比他发狠更让你难受。发狠还有情绪,还有方向,还有一个“我要如何”的念头。可他的“无甚分别”太轻,轻到像生死、痛苦、身体、后果,都没有重量。你忽然很想伸手去抓住他,抓住这个冷淡得像随时会从世上滑走的人,可你的右腕在现实里被固定着,连识海里的手指都残着痛,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怎么会无甚分别?”

      你望着他,声音低下来,里面的怒意慢慢塌成了痛。

      “你若真摔死了,当然有分别。你若没摔死,却摔断骨头、伤了筋络、留下一身长痛,也有分别。你觉得这身体无所谓,可你活在这里,疼也在这里,冷也在这里,受辱也在这里。你怎么能说无甚分别?”

      澹台烬没有答。

      你还想说什么,识海却忽然轻轻一晃。

      不是识海在晃,是现实里的身体被人唤了一声。那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殿下,醒一醒,殿下。”

      你脸色微变。

      现实里的身体要沉下去了。

      你闭了闭眼,强行把自己抽回现实。那一瞬,所有疼痛重新压上来,左胁闷得像被石头抵住,右髋沉痛,左踝胀痛,额角发晕。你睁开眼,正对上府医俯身的脸。

      “殿下,莫睡沉了。”

      你几乎又笑了一下。

      莫睡沉了。

      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睡沉,睡到不必再管这副被山崖摔过的身体,也不必再想澹台烬那句无甚分别。可你不能。你只能用很轻的声音应了一下:

      “嗯。”

      府医让人喂你一点温水。水刚入口,你胸胁一牵,咽得很慢。有人问你疼不疼,你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被吊起来的右腕,又看了一眼被裹紧的左踝,心里把这些全记下。不能压右手,不能踩左脚,不能深吸气,不能让头昏过去太久。

      等现实里的意识稍稍稳住,你又退回识海。

      这一次回来,你比方才更狼狈,脸色更白,连站都懒得站,直接坐在床沿,左手扶着榻边,喘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澹台烬。

      “你方才说,一时兴起。”

      澹台烬垂眼:“嗯。”

      “那你现在呢?”你问,“现在还觉得一时兴起?”

      他看着你,没立刻答。

      你盯着他,眼里全是疲惫后的红。

      “你不要只看我疼。”你低声说,“也不要只想连累了我。你想你自己。你刚才站在山边的时候,心里到底是空的,还是烦的?是觉得那些人吵,觉得身体碍事,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只是忽然想试试,若从那里掉下去,会怎样?”

      澹台烬听着,神色终于有一点很浅的动。

      过了许久,他说:“都不像。”

      你安静下来。

      “那像什么?”

      澹台烬望向识海里那盏低低的灯,像是在找一个他自己也不常用的说法。

      “像忽然觉得,站在那里和不站在那里,没有不同。往前一步,往后一步,也没有不同。旁人若看见,会叫;若看不见,也就罢了。身体若摔坏,便摔坏;若没摔坏,便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平。

      “没想到你会来。”

      你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忽然疼得发酸。

      你几乎想说,我怎么会不来。

      可是这句话太重,重到快要露出你不能说的东西。你只能把它压住,慢慢道:

      “我会来。”

      澹台烬看向你。

      你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被身上的痛磨过。

      “你不救自己,我也会来。你把身体扔下去,我会去抓树枝,会摔,会撞,会受伤,会想办法把它带回来。你觉得无甚分别,可对我来说有分别。”

      你说到这里,现实又在拉你。

      耳边传来府医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厚雾:“殿下,殿下?”

      你闭了闭眼,烦躁和无奈同时涌上来。你明明正要同澹台烬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却不得不再次回去。

      你低声说:“等我。”

      澹台烬微微一顿。

      你已经退回现实。

      这次醒来比上一次更难。眼皮像被重物压着,额角一跳一跳,嘴里有药味。有人把一小片苦参含到你舌下,苦得你皱了一下眉。府医在旁边说不能让你一直昏,怕颅内受震,怕伤势转急。你听得断断续续,心里却只想着识海里的澹台烬。

      他会不会趁你不在,又把那些话想成“连累你”就完了?

      他会不会还是觉得自己无甚要紧?

      你撑着现实里的身体,硬是让自己多醒了一会儿。有人替你换额角的布,你疼得轻轻吸气;左踝被重新垫高,牵得你小腿发麻;右髋那片瘀痛随着搬动又闷闷地翻上来。你咬着牙,等他们弄完,确定身体没有立刻沉坏,才又退回识海。

      一回来,你几乎带着一点怒气。

      不是对府医,也不是对身体,是对这场被迫中断的谈话。

      澹台烬还在那里。

      你看见他还在,心里先松了一下,随即又更痛。

      你坐到他对面,声音已经哑得很厉害。

      “你不能只说没想到我会来。”

      澹台烬看着你。

      你说:“你要想的是,为什么你不觉得自己该救自己。”

      这句话落下去,识海里静得很深。

      澹台烬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问。他可以回答别人问他的处境,可以回答别人问他的伤势,也可以冷冷接下旁人的羞辱。可“为什么你不觉得自己该救自己”,这个问题太陌生。陌生得像有人把他从旁观自己的位置上硬拽下来,逼他承认那具身体不是一件随手可弃的物。

      他沉默很久,才道:

      “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该救。”

      你心口一窒。

      澹台烬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若受伤,他们说活该。我若挨打,他们说该教训。我若病了,他们说命贱。久了,便觉得救与不救,也没有大分别。”

      你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一时突然厌世,也不是因为山风那一瞬给了他多大的冲动。是许多年里,所有人都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他,他这具身体不值得被珍惜,不值得被救,不值得被好好对待。所以他站在山边时,才会觉得往前一步、往后一步都没有分别。

      你很想骂他。

      又很想抱住他。

      可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忍着现实里传回来的阵阵余痛,轻声说:

      “他们错了。”

      澹台烬看你。

      你声音很低,却很稳:

      “他们说活该,是他们错。他们说命贱,也是他们错。你不能把他们的话学成规矩。你不能因为他们不救你,就也不救你自己。”

      澹台烬眼底像有一丝极细的波动。

      你继续说:“你不懂爱惜自己,可以慢慢学。不知道怎么救,可以先学最简单的。站在山边,不往下走。身体摔了,别说无甚分别。疼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忍过去,也要想怎么少一点后患。”

      你说到这里,气息忽然乱了一下。

      现实里的左胁又被牵动,像有人隔着识海按住那片淤痛。你不得不停住,手撑在床沿上,指尖发白。

      澹台烬看着你:“又疼了?”

      你摇头,本来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你们之前学过的规矩。

      不要什么都说没事。

      你很轻地改口:“现实里要醒了。”

      澹台烬的神色沉了一点。

      你勉强笑了一下:“府医说不能昏睡太久。”

      那笑里全是疲惫和苦味。

      “我得回去一下。”

      澹台烬没有拦你。

      你又回到现实。

      这一次醒来,屋里灯火已经换过一盏。有人守在床边,见你睁眼,忙叫府医。你胸口闷得厉害,左胁每一次呼吸都疼。府医让你报数,问你认不认得人,问你头晕不晕。你一一答了,答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撞伤的胸腔里挤出来。

      他们以为你痛得昏沉。

      你确实痛得昏沉。

      可你更急的是识海里那个人。

      等府医确定你还能醒,伤势暂且没有急转,你又退回去。

      澹台烬这次没有坐得很远。

      他离床边近了一些,仍旧没有碰你,只是看着你回来。

      你几乎没有力气坐直,半倚在榻边,眼神却还盯着他。

      “我刚才还没说完。”

      澹台烬道:“你可以先歇。”

      你摇头。

      “不行。”你说,“你刚才那样,我不能只歇。”

      澹台烬安静了一瞬,忽然道:“你怕我再来一次。”

      这句话说中得太准,你眼眶一下热了。

      你没有否认。

      “怕。”

      你说。

      “很怕。”

      澹台烬看着你,像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个字落在他身上。不是怕他伤你,不是怕他误解你,是怕他再一次轻飘飘地把自己放弃掉。

      你低声说:“澹台烬,我不是要你突然觉得活着很好,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懂什么生死可贵。我只求你下次有这种念头的时候,停一下。”

      你指尖攥住被褥,右腕的余痛跟着跳了一下,你忍着继续说:

      “停一下,想一想。想想你若不救自己,我会来。想想你不是无人认领的东西。想想你这副身体摔下去以后,有人会疼,有人会替你一点一点收拾,有人会坐在这里问你到底怎么了。”

      澹台烬沉默很久。

      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点。

      不是崩溃,是太痛心。

      “你不要这样放弃自己。”

      你几乎是轻声说的。

      “你若觉得无人救你,那从现在起不是了。”

      澹台烬的眼神终于变了。

      仍然很浅,仍然说不上是寻常人的动容,可那层一贯冷淡的东西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他看着你,像在辨认你这句话的分量。

      “你救?”他问。

      你已经累到快要坐不住,却还是点头。

      “我救。”

      澹台烬道:“你会疼。”

      “我知道。”

      “会像今日这样。”

      “我知道。”

      “那你还救?”

      你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轻:

      “所以你最好也救一救你自己。”

      澹台烬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说无甚分别。

      你撑到这里,终于真的撑不住了。现实里又在喊你,识海里也开始发暗,疼痛和疲惫一层一层压上来。你强行站起一点,想再说什么,却只来得及低声道:

      “等我回来。”

      说完,你又被现实拉走。

      这场来回跑几乎持续了半夜。

      现实里,你一次次被府医唤醒,喝水,报数,忍着换药和固定,撑着不让自己昏太沉。识海里,你一次次回来找澹台烬,问他那一刻到底怎么了,告诉他不要把旁人的恶意学成规矩,告诉他身体不是可以随手丢的东西。

      到后来,你已经分不清哪边更累。

      现实里的疼很具体,左胁、右髋、右腕、左踝,每一处都在折磨你。识海里的对话更耗心神,你每一句都围着澹台烬转,全是他怎么想、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能不能下次停一下、他能不能不要放弃自己。

      你几乎没有提你自己。

      你只是疼得脸色惨白,却还一遍遍回来,像怕少说一句,澹台烬就又会把自己丢回那片山风里。

      快天亮时,澹台烬终于说了一句:

      “我下次停一下。”

      你已经昏沉得快听不清了。

      可这句话你听见了。

      你慢慢抬眼看他,像确认他是不是随口敷衍。

      澹台烬看着你,声音很低:

      “若再觉得无甚分别,我先停一下。”

      你眼泪一下落下来。

      你没有笑,也没有说这就够了。因为这不够,这远远不够。可是对澹台烬来说,这已经是从“任由自己坠下去”到“先停一下”的第一步。

      你终于松了那口撑了一夜的气。

      现实里又有人叫你醒,声音很急。你知道你还得回去,不能任这副摔伤的身体沉睡太久。可这一次,你退走前,终于低声对澹台烬说:

      “好。”

      你顿了顿,几乎是气音。

      “我等你学。”

      澹台烬看着你,没有答。

      可你知道他听见了。

      然后你回到现实里,在府医焦急的呼唤中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身上处处都疼,喉咙干哑,胸胁沉闷,额角还一跳一跳。

      府医松了一口气,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看着帐顶,疲惫得几乎不能动。

      可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不能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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