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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山道 坠下山崖 ...

  •   那一日叶府出游,山风很大。

      不是能把人吹倒的风,却足够把衣袖吹得猎猎作响,把山路边那些枯草吹得一层一层伏下去。叶府的人在前头说笑,丫鬟小厮提着食盒,几位公子小姐兴致很好,像这种登高望远的日子,本该只是寻常热闹。

      澹台烬走在后面。

      他并不合群,也没人真的等他。前头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见他还跟着,便又转回去继续说话。他的存在像被夹在这场热闹里的一道冷影,既没有人真的需要他,也没有人允许他完全消失。

      你一开始只是在识海里静静看着。

      澹台烬神色很淡,淡得近乎空。他走到山道边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崖下。那地方不算绝壁,却也足够陡,山石嶙峋,乱树斜生,若真摔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你心里忽然一紧。

      因为你太熟悉澹台烬某些时刻的神情了。

      他不是悲恸,也不是愤怒,更不是寻常人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他只是像忽然觉得,身体也好,性命也好,都不过是一样可以随手放下的东西。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若继续站着,便站着;若往前一步,掉下去,也无甚要紧。

      那种无所谓比求死更可怕。

      求死至少还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可澹台烬这时连强烈都没有。他只是像看一枚石子滚下去那样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下一刻这具身体摔得怎样,都不过是一桩可以旁观的事。

      然后他往旁边偏了一步。

      动作很轻。

      轻得像真的只是山路不平,脚底一滑。

      旁边的人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只听见碎石滚落,衣角被风猛地一卷,澹台烬的身体便从山道边失了重心,直直往下坠去。

      那一瞬,你几乎没有思考。

      你强行冲了过去。

      神识夺身时像被一把冰冷的刀从中间劈开,现实的风声、坠落感、山石擦过衣料的声音同时灌进来。你刚接住他的身体,脚下已经空了,整个人往下坠,山崖的石壁在眼前迅速掠过。

      你根本来不及害怕。

      只是本能地伸手去抓。

      第一下抓到的是一把枯草,草根太浅,连带着泥土一起被你拽脱,掌心瞬间被砂石划得火辣。第二下你抓住一截斜出的树枝,身体猛地一顿,肩膀和手臂被坠势狠狠一扯,像整条手臂都要从肩窝里撕开。你疼得眼前一白,还是死死抓住不放。

      可那树枝承不住。

      咔的一声断了。

      你又往下滚。

      这一回不再是直坠,而是被山坡上的乱石和树根一路撞下去。背撞到石上,腰侧磕过突出的岩角,膝盖在碎石上重重擦过,腿后一阵锐痛,像筋被强行扯开。你试图护住头脸,可手臂刚抬起来,腕骨便被一块山石撞得发麻,整只手一瞬间失去力气。

      你不知道滚了多久。

      可能只是几个呼吸。

      可在那几个呼吸里,身体像被一遍遍摔碎又拾起。每一次撞击都不完全相同,有的是钝的,有的是尖的,有的像从骨头深处震出来。你能感觉到肩背一大片火辣辣的擦伤,也能感觉到几处更深的、沉在骨缝里的痛——不是皮肉破了那么简单,而是骨头被重重撞过,痛闷在里面,一跳一跳地发胀。

      最后你被一株横生的老树拦住。

      身体撞到树根时,胸口一震,气几乎全被撞出去。你伏在那里,半晌吸不上气,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断续的喘息。山上有人惊叫,有人喊“澹台殿下摔下去了”,声音远远传下来,像隔着一层水。

      你没有立刻动。

      动不了。

      手掌破了,肘尖火辣,肩侧像被扯裂,腰背一片沉痛,膝盖和小腿都擦得生疼。更麻烦的是几处筋络牵伤:右肩被那一扯之后动不了太大,腿后像有一根筋被拉坏,稍一伸直就疼得发颤。还有几处骨头被撞得太狠,虽未断,却像骨缝里藏着青紫的火,碰一下便闷痛钻心。

      你趴在地上,疼得有一瞬间很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澹台烬竟然真的能把自己的身体随手扔下来。

      他是真的没有管。

      他甚至没有在坠落时本能求生。

      这件事让你心里比身上还冷。

      你缓了很久,才撑着树根慢慢爬起来。刚一动,右肩便疼得发黑,你咬住牙,左手扶着树干,跪坐了一会儿,才勉强让气息顺下来。

      不能在这里躺着。

      山风凉,伤口脏,若再拖下去,血凝了,泥沙嵌住,筋伤肿起来,后面更难处理。你已经太懂这些。清创要趁早,错扭的筋骨要趁肿胀还没完全起时固定,骨缝被撞出的瘀痛要尽快敷药,不然明日这具身体只会更难熬。

      你不想动。

      真的不想。

      你整个人都疼得发麻,尤其是肩、腰、腿后,像每一处都在拖住你往地上倒。可这是澹台烬的身体。澹台烬随意丢下,你不能也随意丢下。

      你慢慢顺着山坡往下挪,找了一处勉强能避风的地方。

      身上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方帕子、一点随身的止血药粉,还有方才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你坐在石后,先低头看掌心。掌心里混着泥沙和细小碎石,血已经开始黏住皮肉。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用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冲开。

      水碰上去时,疼得你肩膀都缩了一下。

      你没有叫。

      只是把手抵在膝上,咬着牙,把里面明显的砂砾一点点弄出来。掌心、肘尖、膝盖这些地方还算好处理,最难的是腰侧和腿后。你够不太到,又一动就牵到肩和背,只能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侧坐着,慢慢把衣料从伤口边分开。

      有一处衣料已经粘住了。

      你看着那点暗红,心里一阵烦躁,几乎想不管。可你知道不管不行。山石擦开的伤混了尘土,衣料若粘住,后面再揭只会更难。你用水一点点润开,等那块血污软下来,才忍着痛把布料撕开。

      那一下疼得你整个人往前一伏。

      眼前黑了好一会儿。

      你喘着气,手指抖得厉害,还是把药粉洒上去,再用撕开的布条勉强缠住。右肩不能乱动,你摸不准有没有脱位,只能判断大约是筋腱被猛扯伤了。你用布条绕过肩背,尽量把手臂吊住,免得再牵着。

      腿后那处更麻烦。

      像是滚落时被树根或山石绊扯过,筋络牵伤,不能大步走。你试着站起来,腿一软,险些又跪下去。膝盖磕在石上时,又是一阵钻心疼,你扶住旁边的树,闭着眼缓了半天,才低低骂了一句:

      “澹台烬……”

      这三个字出口时,你自己都不知道是气,还是怕。

      你不是怨他拖累你。

      你是怕他真的不在乎。

      怕这具身体在他那里,真的只是随手可以摆弄、可以坠落、可以听之任之的一件东西。你替他珍惜得这样费力,他却像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珍惜。

      你撑着一根折下来的树枝,一点点往山路方向走。

      上方的人终于找到你时,你已经走得几乎没了力气。叶府的人一片惊慌,有人扶你,有人喊医者,有人说幸好没摔死。你听见“没摔死”三个字,心里很冷地笑了一下。

      是啊,没摔死。

      可这副身体也几乎被撞碎一遍。

      回府那一路,你一直半昏半醒。肩背被固定住,腿后不能使力,腰侧和背上几处骨挫之痛越来越明显,像骨头深处慢慢涨起青紫的潮。医者看过之后,说筋络牵伤数处,骨缝受震,腰背有重瘀,手掌膝肘皆擦裂,需卧床静养,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长痛。

      你听着,只觉得累。

      特别累。

      你已经没有力气再替澹台烬恨谁,也没有力气替他怨谁。你只想回识海,抓着他问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

      等你终于退回识海时,整个人直接摔到床边。

      不是优雅地回来,是狼狈地跌回去。右肩还像被吊着疼,腿后残着牵扯的麻痛,腰背一阵一阵发沉。你伏在床上缓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澹台烬已经醒了。

      他坐在不远处,神色很淡,像外头那场坠崖和他并没有太大关系。可他看见你的样子,目光还是停了一下。你脸色白,衣袖散乱,手掌还无意识蜷着,整个人像从山石里滚了一圈回来,连眼神都带着疲惫后的发红。

      你撑着床沿坐起来。

      第一句几乎是哑的:

      “你到底怎么想的?”

      澹台烬看着你,安静了一会儿。

      你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却压着发颤:

      “澹台烬,你刚才到底怎么想的?”

      他垂下眼,似乎真的想了想。

      然后他说:

      “没怎么想。”

      你怔住。

      这四个字比任何恶意都让你心里一冷。

      你强撑着的那口气像一下被抽走了,整个人都僵在床边。你预想过很多答案。你想过他是不是厌世,想过是不是谁又说了什么,想过他是不是被逼到极限,想过他是不是故意要借那一摔结束这一切。

      可他说,没怎么想。

      他语气平淡,甚至称不上辩解。

      “山边风大,脚下碎石多。若摔下去,大约也无甚分别。”澹台烬顿了顿,像在回忆那一瞬,“一时兴起罢了。”

      你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疼。

      身上的疼当然还在,肩、背、腿、掌心,处处都疼。可这一刻真正把你刺中的,是他那种轻飘飘的“无甚分别”。你在山石间拼命抓树枝,撞得满身伤,挣扎着处理伤口,撑着回府,满心都是别让这副身体留下更久的后患。可对澹台烬来说,那一摔最初只是“一时兴起”。

      你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澹台烬看着你,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倒是连累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也很淡。

      可你听见以后,心口反而更酸。因为“连累”两个字太轻,轻得根本接不住你方才那一场惊惧。你不是怕被连累。你是怕他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

      你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被褥,掌心的破口被牵了一下,疼得你微微发抖。

      “你不是连累我。”

      澹台烬看着你。

      你声音很低,几乎每个字都压着痛:

      “你是把你自己扔下去了。”

      屋里静下来。

      澹台烬没有立刻回答。

      你抬眼看他,眼睛红得厉害,疲惫、疼痛和后怕一起压在里面,几乎让你撑不住。

      “你可以觉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可以觉得这副身体无甚要紧。可我刚才在里面,抓树枝,撞山石,清伤口,吊着肩,一步一步挪回来。澹台烬,我不是怕疼。”

      你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是怕你真的不想救自己。”

      这句话说完,你像终于没有力气了。

      你伏回床上,右肩疼得不能压,只能侧着半蜷起来。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只是眼眶红着,呼吸乱得厉害。你觉得自己很狼狈,也很累。你明明是去救他,却像把一场荒唐的坠落全吞进了自己身体里。

      澹台烬坐在那里,神色终于有一点变化。

      很淡。

      淡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他看着你半蜷在床上,手掌破了,肩臂吊着,腿后不敢伸,身上处处都是从山崖上滚出来的余痛。他像终于意识到,那句“一时兴起”并不是一句能轻飘飘落地的话。因为那一时兴起落下来,接住它的人是你。

      许久之后,澹台烬低声说:

      “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你闭着眼,没有看他。

      “我知道。”

      你声音很轻。

      “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想。”

      这句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重。

      澹台烬沉默了很久。

      你又说:“下次你要随意摆弄自己身体之前,先想一下我会不会来。”

      澹台烬看着你。

      你慢慢睁开眼,眼尾红得厉害,却很平静:

      “我会来。”

      这三个字落在识海里,像一块很重的石头。

      你没有说我爱你。

      也没有说我舍不得你死。

      你只是告诉他:你会来。

      所以他不能再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件无人认领的东西。因为他若松手,你会接;他若坠下去,你会摔;他若不救自己,你会强行去救他,并替他吃下所有山石、筋伤、骨挫、擦裂和漫长余痛。

      澹台烬终于移开了眼。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觉得,那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不能只算他一个人的事。

      你蜷在床上,疲惫得快要睡过去,最后低低说了一句:

      “别这样了。”

      澹台烬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好。”

      你不知道这个“好”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可至少这一刻,他没有再说无甚分别。

      你闭上眼,带着一身从山崖上摔出来的痛,慢慢沉进昏睡里。

      你夺身过去时,最先吃到的不是撞击,是失重。

      脚下一空,五脏都像猛地往上一提,风从耳边灌过去,你连一口气都没吸完整,身体已经开始往下翻。那一瞬你根本分不清天和地,只知道山石、枯枝、灰白色的崖壁一块一块从眼前掠过去,快得像被人撕碎了往你脸上砸。

      第一下撞在左胁。

      不是外皮擦过的疼,是整片胸胁被石棱狠狠顶了一记,气当场断在喉咙里。你想吸气,却吸不进来,像肋下那一片被硬生生压瘪,胸口闷得发黑。身体顺着那一下翻过去,左边肋间立刻泛起一种钝而深的痛,像每一口气都要从青紫里挤出来。

      第二下是脸侧和额角。

      你来不及护头,颧骨擦过一截粗糙的石面,眼前猛地一白,半边脸火辣辣地麻掉。额角撞到什么硬物,耳边嗡了一声,发间像有一线温热滑下来,但你根本没空去摸。你只知道自己还在滚,还没停,下一块石头已经在下面等着。

      然后是右腕。

      你本能地伸手去撑,想抓住任何能让身体停下来的东西,可手掌刚按到地面,腕骨便被反方向狠狠一折。那一下痛得很细,却直冲脑子,像整只手从手腕处被拧错了方向。你立刻失力,手指抓不住,身体又失控往下滑,掌心里全是砂石,指甲边缘也被刮得发麻。

      你想蜷起来护住自己。

      可山坡不让你蜷。

      身体被碎石和树根一层一层掀开,衣摆缠住枯枝,又被惯性撕开。你的锁骨下方重重撞到一块凸起的岩角,疼得你半边胸口都麻了,像那一处骨头被震得发闷。紧接着背后一刮,衣料磨开,皮肤被碎石扫过,不是很深,却一大片火辣,像被粗砂反复碾过。

      最难忍的是右髋那一下。

      你整个人侧着摔下去,髋骨正撞在一块暗石上。那不是尖锐的痛,是沉重得叫人眼前发黑的一记闷痛,从髋侧一路震到小腹和大腿根。你当场蜷不起来,也伸不直,身体被撞得短短停了一瞬,又因为坡势继续往下翻。

      那一瞬你几乎想骂澹台烬。

      不是怨他连累你,是疼到心里发凉:他怎么能这样轻轻一松,就把这副身体交给这些石头、枯枝、山坡和重力。

      再下一段,已经不是滚,是半滚半滑。

      你的左踝被一根斜出的树根卡了一下,脚腕当场拧过去。那一下不像骨断,却像筋被突然拉到尽头,疼得整条小腿一阵发软。你试图借这一下停住,可身体的重量仍然往下拖,脚腕被迫又扯了一寸,疼得你喉咙里终于漏出一声压不住的短叫。

      你抓住了一把枯藤。

      枯藤割进掌心,带着泥和刺。你拼命攥住,指腹被勒得发疼,右腕却使不上力,左手也因为掌心破口滑得厉害。你撑了半息,半息之后藤根从土里松开,你又被抛了出去。

      这一次,你撞到了树。

      不是撞停,是身体横着砸到一株老树伸出的枝干上。树干顶在你小腹偏侧的位置,疼得你整个人弓起来,却又因为惯性从枝上翻过去。腹侧那一下让你恶心,喉咙里泛起酸意,半天喘不顺。你眼前一阵一阵发暗,耳边只有衣料撕裂、碎石滚落和自己断续的呼吸。

      最后拦住你的,是一片乱生的矮灌木。

      枝条扎进衣服里,勾住腰带,也刮过脖颈和手背。你被它们缠住,终于没有再往下滚。身体停下的那一刻,疼痛反而像迟了一步才全部追上来。

      胸胁不能深吸。
      右腕一动就钻心。
      左踝胀得发热,像已经不是自己的脚。
      右髋沉得发木,稍微挪一下,整条腿根都牵着疼。
      额角和脸侧火辣辣地麻,眼前还有细碎白光。
      锁骨下那块被撞得发闷,像骨头里含着一口淤痛。

      你伏在灌木和碎石之间,半晌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先动哪里才不会更疼。

      你试着吸一口气,左胁立刻像被人从里面按住,痛得你几乎把气吐出来。你又试着撑手,右腕一软,整个人差点重新栽回石头上。左脚踝更糟,稍微转一点,筋络像被重新拧紧,疼得你眼尾一下泛红。

      你这才真正明白:跌落山崖不是一处伤。

      是身体被整座山拆了一遍。

      不是哪一处最疼,而是每一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叫你别动。胸胁让你不敢呼吸,手腕让你撑不起身,脚踝让你站不稳,髋侧让你坐不住,额角让你头昏,掌心和手背又全是细碎的刺痛。你像被摔散了,骨头没有完全断开,却处处都被震伤、拧伤、擦伤、撞伤,连疼都分不出先后。

      你趴在那里,很久很久,才哑着气低声挤出一句:

      “澹台烬……”

      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你说不清这三个字里是气、是怕,还是疼到极处后的一点茫然。

      你只知道,他方才是真的没有救自己。

      可你来了。

      所以现在这一路滚下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枯枝、每一次撞击、每一处被震得发闷的骨头,都落在了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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