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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点心 踩碎的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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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殿下踩碎那块点心的时候,澹台烬其实没有什么反应。
那块点心原本被人随手扔到他面前,滚过地上的灰,沾了些泥,已经不像能入口的东西。偏偏五殿下像觉得这样还不够,抬靴慢慢碾下去,把那点酥皮和馅料一寸一寸踩碎,踩到碎屑黏在地砖上,才低头看着他,笑了一声。
“吃啊。”
旁边的人都在看。
澹台烬垂着眼,脸色很淡,像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没有辩,也没有怒,只是慢慢伸手,指尖刚碰到那堆碎掉的点心,五殿下的靴底忽然又落下来。
这一次,踩的是他的手。
你在识海里看见那一幕,心口猛地一紧。
那不是一下就结束的踩。五殿下像是觉得有趣,靴底压在他的指节上,还故意碾了半寸。澹台烬的手指被硬生生压在冰冷的地砖和靴底之间,几根指节瞬间泛白,随后又红肿起来。最要命的是无名指和中指之间那一下,你几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错响。
澹台烬没有叫。
他只是肩背极轻地僵了一瞬,随即又平下去。
可你知道不对。
手指太细,太脆弱,被这样踩住碾过去,疼会尖得钻心。更何况那一声错响太清楚,像细小的骨节被迫偏离了原本的位置。五殿下终于抬脚时,澹台烬的手已经不能自然蜷回去,几根指头微微颤着,其中一根弯得不对。
他被带回去时,人已经有些昏沉。
识海里的澹台烬也没有完全醒着。他半靠在暗处,脸色冷白,像方才那些羞辱和痛都从他身上刮过去了,却没能让他有多余的表情。可你看着现实里那只手,心里越来越沉。
医者来得很快。
他托起那只手,只看了一眼,便皱眉道:“指节错了,得拉回来。再拖下去,肿起来便更难弄,日后握笔拿物都会牵疼。”
这句话落下来,识海里静了一瞬。
你看向澹台烬。
他没有睁眼,像已经沉到很深的昏暗里。若没人去接,这一下也许还是会落在他的身体上,痛会把他从昏沉里拖出来,或者留成醒后更长久的残疼。手指这样小,伤却又这样尖,若处理不好,往后每一次握杯、拿筷、撑身、翻书,都会被这一下提醒。
你很不想去。
这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痛。
太尖,太细,太没有余地。手指的痛不像背上和腿上的杖伤,那些痛是一片烧着,能把心按住;手指不一样,它会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脑子里,细得无处躲,短得没有准备,却狠得叫人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你站在识海里,手指在袖中攥紧。
你看着澹台烬那副冷白的样子,又看见现实里被医者托着的那只手,终于低低吸了一口气。
你去了。
接上身体的瞬间,你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的肿胀和麻。几根手指都疼,尤其是被踩得最重的那两根,像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木木地挂在那里,只要医者稍微一碰,痛便顺着指骨往上窜。
医者低声道:“忍着。”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捏住了那根错位的指节。
第一下只是试探。
可你全身都僵了。
那种疼太尖,像有人把烧红的细针抵在骨缝里,不是往外打,而是往里钻。你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可手腕被医者牢牢按住,掌心摊开,五指被迫暴露在灯下,连蜷缩自保都做不到。
“别动。”医者说,“一动更疼。”
你咬紧牙,额角很快出了汗。
第二下,他开始慢慢牵那根手指。
痛意骤然拔高。
你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气音。那不是你想叫,而是身体被那根细小的骨节带着,整个人都像被抽了一下。手指被拉直时,你几乎感觉到那错开的地方在里面磨,细细地、尖尖地磨过神经,疼得你连呼吸都乱了。
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可是正骨不能乱来。医者一边摸着位置,一边把那根指节往回送。每一寸都像被放大,痛从指尖窜到腕骨,再从腕骨钻进肩臂,最后直冲头顶。你终于忍不住发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榻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医者忽然道:“就是这里。”
下一瞬,他猛地一送。
“啊——”
你惨叫出声。
那一声完全没压住,尖得连你自己都吓了一下。错位的指节被硬生生推回原处,那痛像一簇白火在手指里炸开,炸得你眼泪瞬间涌出来,整个身体往后一缩,却又被人按住不能动。你疼得发麻,嘴唇发白,喉咙里还有一截没散尽的哭音,连吸气都像被割着。
医者动作很快,趁你痛到失神,迅速检查了其他几根指头。
有一根没有错位,却被踩得肿胀,需要拉开一点确认筋有没有卡住。他刚一碰,你便本能地发颤,几乎要把手往怀里藏。可藏不了。那只手被托着,被看着,被处理着,细细的指节一根一根被摸过,像每一处都在提醒你,五殿下那一脚是怎样踩下去的。
最后,医者开始包扎。
布条绕过肿起的指根,固定住刚正回来的那根手指。布一缠上去,钝痛便慢慢从尖锐里浮出来,整只手都像热胀着,跳着疼。你已经快听不清医者说什么,只知道他终于松开了你的手。
你几乎是立刻退回识海。
回来时,你没有站稳。
你直接跌到床边,整个人缩下去,把那只手死死抱在怀里。明明已经回来了,手指却还像留在现实里,被人拉着、捏着、猛地送回原位。那一声骨节归位的痛还在魂里炸着,一跳一跳,尖得你浑身都在发抖。
你抱着手在床上滚了一下。
不是夸张,也不是故意让谁看。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放那只手。伸开疼,蜷着也疼,抱在怀里又怕碰到,放在外面又像没有保护。你只能把它护在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在褥子上翻过去,又很快缩回来。
“疼……”
这一声很低,像不是说给谁听,只是忍不住从齿缝里漏出来。
澹台烬醒了一点。
他看见你抱着手在床上翻腾,脸色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沾住,眼泪还挂在眼尾。那只手被你护得很紧,像怀里藏了一块不能碰的碎骨。你平时即便疼得厉害,也常常能伏着不动,可这一次不行。手指的痛太尖,尖到你根本安放不了自己。
澹台烬没有立刻问。
他只是看着你。
看你在床上滚了半圈,又缩回来,把手抱得更紧,肩背一阵一阵发颤。你甚至顾不上自己好不好看,头发乱了,衣袖散了,整个人蜷在被褥里,像一只被踩伤爪子的兽,只知道把那只爪子藏起来。
过了很久,澹台烬才低声道:
“正回去了?”
你闭着眼,脸埋在被子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哑得不像话。
澹台烬的目光落在你护着的那只手上。
“很疼?”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抱着手又缩紧了一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不是委屈,也不是哭诉,是痛到极处以后身体自己落下来的泪。你连说“很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下一下抖着,指尖被你护在掌心里,像怕再有谁碰一下,你会当场碎掉。
澹台烬没有再问。
他把灯拨暗,把水放近,又在床边坐下来。你还在小幅度地动,时不时因为那根手指里残留的尖痛而缩一下。每缩一次,澹台烬的视线就沉一点。
他大概终于明白,小伤也可以痛到这个地步。
一根手指而已。
可就是这根手指,让你惨叫出声,让你回到识海后抱着手打滚,让你连一点体面都顾不上。那些被旁人随意踩碎的、被人用来取乐的小地方,落到身体里,原来也能痛得这样尖,这样狠,这样无处可藏。
你缓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仍旧抱着手,不肯松。
澹台烬低声说:“别压着。”
你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动。
他又说:“压着会更疼。”
这句终于让你听进去一点。
你很慢很慢地把手从怀里挪出来,放到被子上。刚放下去,指节又是一阵细细的跳痛,你立刻皱紧眉,眼泪又涌上来一点。
澹台烬看着,没有碰你,只把一只软枕推到你手边。
“垫着。”
你费了很久,才把那只手轻轻搭上去。
搭好以后,你整个人像被抽空,侧躺在床上,额头抵着被褥,呼吸仍然乱。那阵最尖的疼终于一点点退下去,剩下热胀、发麻和细密的抽痛。你不再翻滚,只偶尔蜷一下肩,像余痛还在从手指一路往上牵。
澹台烬坐在旁边,许久没有动。
你半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踩的时候……没叫。”
澹台烬看着你。
你没有抬眼,只是盯着那只被垫起来的手,神色很疲惫。
“我正的时候叫了。”
这句话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讨债,只是很轻的一点茫然。像你直到现在还觉得,那一脚落在他身上,他都没有叫;可是你替他正回来时,却惨叫到压不住。
澹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踩的时候错了位,正回来更疼。”
你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不该叫,也没有说你忍得不好。
只说,正回来更疼。
你心里那点细细的羞耻终于松了一些。你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呼吸慢慢平下来。
澹台烬看着你,声音很低:
“这次够了。”
你没有回答。
可你抱着那只手,终于不再发抖得那么厉害。你知道,这一回你不是为了疼去的。你是因为那根手指若不正回来,后面每一次握笔、拿杯、翻书都会牵着澹台烬疼。
所以你去了。
所以你惨叫了。
所以你回识海后抱着手在床上打滚,狼狈得一点颜面也没有。
而澹台烬看见了。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喜欢,也没有把你的惨叫当成可笑。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一点点从那根细小却凶狠的痛里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