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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断刺 取出断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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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回,现实里的身体是昏过去的。
不是睡着,是疼到后来意识沉下去,整个人伏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医者替他看过伤,说有一处被木杖打裂时混进了细碎的断刺,藏得深,外头看着已经肿起来了。若是不趁现在取出来,明日必然发热,伤口会烂,后面再动手,只会更难,也更疼。
可若现在取,也不是轻轻挑出来就能了事。
那东西卡在破口深处,已经被肿起的皮肉压住。要重新清开一点,把里面的脏物取出来,再上烈药。医者说得很平静,像这只是一桩必须做的事,可你听完以后,心里先凉了一下。
这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痛。
这不是趴着忍一会儿、让心绪安静下来的痛,也不是火辣辣烧着,能一点点收住你神魂的痛。这个太尖、太脏、太深了。它会在一处反复折磨,像硬要把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重新剖开一点。
你站在识海里,没有立刻说话。
澹台烬也没有。
他看着现实里的自己伏在那里,昏沉得没有反应。按理说,既然身体已经昏了,那就让医者做。反正意识不在,能少受一分是一分。可你们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简单。那种剧痛一旦动起来,还是会把神魂牵回去;就算人不醒,也会在昏迷深处挣扎,醒来后余痛还会残在身体里,很长时间都消不掉。
你不想去。
这一点太清楚了。
你心里甚至很快生出一个念头:这次不要去了吧。让它过去,让医者快些做完,让澹台烬在昏沉里熬过这一段。你已经替过很多次,也已经痛过很多次,不是每一次都非要你去接。你没有义务把所有尖锐的、肮脏的、难以忍受的部分都接到自己身上。
可是下一刻,你又看见现实里那副身体。
那是澹台烬的身体。
他若被痛拖醒,便要在混乱里承受;若没有醒,醒后也要受那一处深处被动过的余痛。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不取,后面会更糟。发热,溃烂,牵连整片伤处,夜里反复疼醒,连趴着都不得安生。
长痛不如短痛。
你知道。
澹台烬也知道。
所以你们都沉默着。
那种沉默里,不只是你怕痛,也有澹台烬的犹豫。他不说“你去”,也不说“你替我”。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会冷冷看着你把自己递出去的人了。他知道你会疼,也知道你有时候会在疼里得到一点安宁,可这一回不同。你脸色还没有变,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你想要的。
你低着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过了很久,你轻声说:“我去。”
澹台烬看向你。
你没有抬头,声音很低:“趁现在弄完。以后少受点。”
澹台烬没有立刻答。
他的沉默比拒绝还让你难受。你知道他也在想,这是不是又让你替他受了太重的东西。你怕他开口说不用,你也怕他说可以。你其实真的很不想去。想到那处深伤要重新被清开,想到尖锐的痛会集中在一点,想到你可能会疼到连呼吸都接不上,你心里有一瞬间几乎想往后退。
可是你没有退。
你只是很慢地补了一句:
“我不想去。”
澹台烬眼神微微一动。
你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很平,却有一点藏不住的怕。
“但是我想替你。”
这句话没有说得多深。
你没有说爱,也没有说你舍不得。可那几个字已经够了。你不想去,是真的;你想替他,也是真的。两件事没有抵消,反而一起压在你心口,让你觉得疼还没来,胸腔已经先酸了。
澹台烬看着你,很久才说:
“撑不住就回来。”
你轻轻点头。
“嗯。”
他又道:“这次不是让你挨到最后。”
你眼眶忽然有点热,低声说:“我知道。”
其实你未必知道。
你习惯了忍到最后,习惯了把事情做完,习惯了把最难的那一段在自己这里收住。可他这样说,你心里还是轻轻一动,像有人在你还没下去之前,先替你留了一条退路。
你去了现实里。
痛来得比你想得还快。
医者的手按住那处伤,先用温水润开已经肿硬的边缘。第一下还只是刺,第二下便已经像有细线从伤口深处一路抽出来。你伏在榻上,手指猛地攥住身下褥子,额角立刻出了汗。
你咬住牙,没有出声。
可是等医者开始真正取那枚断刺时,你整个人几乎僵死。
那痛不是一片散开的火,而是一根极细、极狠的针,从破口最深处往神魂里挑。它太集中,太明确,明确到你连躲都不知道往哪里躲。背后和腿上的旧伤都像远了,整个世界只剩那一处被重新打开的痛。
你很想逃。
这个念头来得很清楚,清楚得你自己都怔了一下。
你真的很想逃。
你想立刻退回识海,想把这副身体丢给昏迷本身,想让这一下不要再从你这里过。你甚至在那一瞬间恨不得自己从未答应。可医者低低说了一句:“快了,别动。”
你就没有动。
因为快了。
因为不能动。
因为那枚东西不取出来,澹台烬后面会更难熬。
你把脸埋进枕里,指尖几乎要把褥面扣破。眼前一阵发白,冷汗从颈后往下淌。那一下终于被取出来的时候,你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像整个身体都空了一瞬。紧接着烈药敷上去,痛又从深处烧起来,烧得你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你没有哭。
也不是忍得多好。
是太疼了,哭都慢了半拍。
等医者终于放开你,你已经几乎没有力气撑住那副身体。现实里的人仍旧昏沉,可你的神魂被那一段痛刮得发颤。你没有等到全部收拾完才撤。你记得澹台烬说过,撑不住就回来,这次不是让你挨到最后。
所以你回去了。
回到识海的一瞬,你直接缩进了床榻里。
不是坐下,也不是倒下,是整个人像被折回去一样,蜷成一团。那处深伤的余痛还追着你,像仍旧有一根看不见的刺留在魂里。你脸色白得厉害,额上还有冷汗,指尖死死抓着被褥,呼吸细碎得不成样子。
澹台烬走近,却没有碰你。
他只低声说:“回来了。”
你听见了,身体微微一颤。
“嗯……”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他看着你缩在床上,眼神沉得很深。这一次你没有四仰八叉地躺开,也没有那种被痛安顿后的满足。你只是疼,疼得整个人都缩起来,像连骨头都在发冷。
澹台烬没有问你值不值得。
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喜欢。
他只是把灯压暗,把水放到床边,然后坐在离你不远的位置。过了片刻,他低声问:
“那东西取出来了?”
你闭着眼,脸埋在被褥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澹台烬道:“那就够了。”
这句话落下来,你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够了。
不是你要证明自己能忍到最后,不是你要把每一分痛都吞完才算完成。那枚断刺取出来了,后患截住了,这就够了。你可以缩着,可以发抖,可以什么都不说。
你在被褥里缓了很久。
那阵最尖的痛慢慢退下去,变成深处一跳一跳的余疼。你仍旧蜷着,半张脸埋在枕边,眼角湿了一点。澹台烬看见了,也没有拆穿。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很低地说:
“我不喜欢这个。”
澹台烬道:“看出来了。”
你闭着眼,声音发哑:“我真的不想去。”
“嗯。”
“但是不去,后面会不好。”
澹台烬安静片刻,说:“我知道。”
你没有再说话。
你知道他不可能完全知道那一下到底有多痛,也不需要完全知道。你只是把这几个字说出来,像给自己留一个证据:你不是每次都欢喜地奔赴疼痛,你也会怕,也会不愿意,也会在某些痛面前想逃。
只是你爱他。
爱到在不愿意的时候,仍然去了。
澹台烬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
他看着你一点点平息,看着你从痛得发抖,到呼吸慢慢稳下来。那一刻,他也许仍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会很清楚地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因为所有痛都让你满足,才替他。
有些痛,你也很怕。
你只是没有把他留给更长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