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冰上 冰上罚跪 ...
-
那一次是在很冷的夜里。
他们让澹台烬跪在冰上,说是罚他不懂规矩。其实什么规矩不规矩,到了他们嘴里都只是借口。冰面被搬到廊下,寒气从膝下往上钻,起初只是刺,后来便慢慢变成麻,麻到小腿像不是自己的,连骨头里都像灌了冷水。风又从檐下吹过来,衣摆被吹得贴在腿侧,冷得发硬。
你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跪了许久。
外头那副身体冷得厉害,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手指也僵,呼吸吸进肺里都是凉的。最难受的不是疼,而是那种冷一点一点把人从里往外浸透的感觉,像整个人都被冻得迟缓了,连心口那点热都快守不住。
你接过他的身体后,先没有急着动。
因为腿已经冻麻了,猛地起身只会栽倒。你先把两只手按在身侧,慢慢找回一点力气,再一点一点把膝盖从冰上挪开。冰面离开膝头的那一瞬,反倒有一种迟来的刺痛泛上来,像千百根细针从麻木里醒了。你咬住牙,撑着廊柱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又硬是缓住了。
周围终于没人了。
夜色很深,远处有下人走动的声响,但没人管他。你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发晕过去,才拖着僵硬的腿慢慢往他屋里走。每一步都很迟钝,膝盖像不是膝盖,脚底踩在地上也像隔着一层冰。你知道不能就这样躺下,冷气已经浸进去了,若不慢慢暖回来,后半夜这副身体会一直发抖,甚至会烧起来。
屋里也冷。
你进门后先把门合上,插好闩,又去摸炭盆。里头只有一点快灭的火星。你蹲下去,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拨了几下才把火星护起来,又寻了些碎炭添进去。等炭火慢慢亮起来,你才去烧水。
水烧得很慢。
你坐在旁边等,手脚仍旧发麻,膝上那种冷已经开始变成闷闷的胀,像冻僵的地方正在一点点醒回来。你不敢一下用太热的水,只先舀了温水,试过不烫,才端到屏风后。
要解寒,衣服总得换下。
你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指尖搭在衣带上,心里很短地停了一下。以前你也想过,若你在他身体里,其实有太多便利可以越过他;可这一次你没有让那些念头往下走。你把灯拨暗,只留够看清水盆和衣物的光,把湿冷的外衣一层一层褪下来,动作很快,也尽量不多看,只处理必要的事。
衣料离身的时候,冷意更明显,皮肤一接触空气,整个人都轻轻一缩。你先用温热的布巾擦过膝盖和小腿,擦得很慢,不敢急。最初那片地方几乎没什么感觉,后来才慢慢泛起针扎一样的痛。你知道这是寒意往外退,便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换水,一点点把温度提上来。
等浴桶里的水终于备好,你扶着桶沿慢慢进去。
热意漫上小腿的那一瞬,疼比想象中更明显。
不是舒服地暖起来,而是先疼,像冻僵的骨肉突然被热水唤醒,麻木的地方全都在发酸发胀。你闭了闭眼,手指抓住桶沿,硬生生忍过最初那阵。水面轻轻晃着,热气从桶中升起来,覆到脸上和脖颈上,终于把那股从膝下钻上来的冷一点一点压回去。
你没有让水太烫,只是慢慢加热。
一瓢一瓢,极小心地添。热气渐浓,膝头的白冷慢慢退下去,转成一片被热水泡开的红。腿上那种僵硬也松了一些,脚趾终于能动。你把手放在水下,轻轻按了按膝侧和小腿,不是为了看什么,只是确认血气回来没有。最开始按下去发木,后来才慢慢有了钝钝的知觉。
你在热水里坐了很久。
久到发梢被蒸汽润湿,肩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久到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呼吸也不再带着冷。屋外风仍旧刮着,可屏风后这一小片地方被热气笼住,像从冰夜里偷出一点活路。
你低声说了一句:
“好了,澹台烬。”
说完你才意识到,他在识海里未必听得见这句。可你还是说了。像是告诉他,也告诉自己,这副身体从冰上回来了。
等寒意退得差不多,你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干净衣裳,又拿厚一些的外袍裹好。膝盖还是红,腿也还虚,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僵。你把炭盆拨旺些,又把热水放在榻边,确认这副身体躺下后不会再冻得发抖,才慢慢退回识海。
回去的时候,你身上还带着热气。
识海里没有外头那种痛,也没有冷,可样子还在。衣衫是干的,却像刚从热水里出来不久,发尾微湿,脸侧被蒸汽熏出一点淡红,膝上那片被冰跪过、又被热水慢慢泡开的红痕也仍然映着。你进来时,澹台烬正站在窗边等你。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泡过热水了?”
你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嗯。外头冷得太厉害了,不泡不行。刚从冰上起来的时候,腿几乎没知觉,我怕直接躺下会出事,就先烧水,把寒气慢慢退出来了。”
澹台烬走近些,目光落到你膝上,又很快移开。
“你走得动?”
“刚开始不太行,扶着柱子慢慢走回去的。后来泡开了,就好多了。现在不疼,也不冷,就是样子看起来还有点红。”
他说:“你倒是会处理。”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带着湿意的袖口,轻轻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逞强的时候。跪冰这种东西,后劲太阴,不能让它拖到后半夜。我知道你平时多半就那么熬着,可我既然接过去了,至少得把身体弄暖。”
澹台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比平时慢一些:“你在外头用的是我的身体,泡热水时……你怎么处理的?”
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你没有躲,也没有把话说得含糊,只低声道:“我把灯拨暗了,能不看就不看。换衣、擦身、泡腿、添水,都是必要的事。我没有借这个机会乱看,也没有故意拖着不出来。”
澹台烬看着你,眼神很静。
你继续说:“我知道这件事很容易越界,所以我一直记着。你不在外头说可以,我就只做让身体恢复过来的事。别的都没有。”
这回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你能这样说出来,倒比你只说没看要可信些。”
你抬眼看他。
澹台烬坐到你旁边,没有碰你膝上的红痕,只把一旁的薄被拿过来,盖到你腿上。明明识海里不冷了,他还是把被子搭好,像不想让那片被冰伤过的痕迹一直露在外面。
“以后若还有这种事,回来就说清楚。”他说,“不是要你把每一步都讲给我听,只是告诉我,外头是怎么处理的。你若做得妥当,我知道;你若哪一步不稳,我也知道该拦你。”
你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又看你一眼:“还有,别把水烧得太烫。冻久了之后一下烫,会更伤。”
你怔了怔,随即笑了下:“我知道。我是一点点加热的。”
澹台烬淡淡道:“你最好是真知道。”
你把被子往膝上拉了拉,声音放软:“这次是真的。刚开始泡的时候很疼,像针扎一样,我就知道不能急。后来慢慢暖上来,才舒服一点。”
他听到“疼”字,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你立刻补了一句:“外头疼过,现在不疼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你,只低低应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你坐在榻边,发尾还微湿,身上残着一点热水后的暖意。澹台烬坐在旁边,没有再问你外头跪了多久,也没有让你把冷和疼细细说出来。他只是把炭火拨亮了些,又把一条干巾递给你。
“把头发擦干。”他说,“别在识海里也弄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接过干巾,低头擦发,忍不住小声道:“你现在倒挺会管我。”
澹台烬看你一眼,语气平平:“你若少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也不必管。”
你没有反驳,只把头发慢慢擦干。
热水的暖意还留在身上,膝上那片红被被子盖住,外头冰冷的长夜终于像隔远了一些。你想,这次总算不是带着一身狼狈硬撑回来,也不是只说一句没事就算了。
你用他的身体受了那场寒,也用他的身体一点点把寒气退了出来。
回来以后,他没有逼你解释太多,只确认你没有越界,又把被子盖到你膝上,让你把头发擦干。
这就很好。
你没有说那两句话。
你只是低着头,把湿发一点点擦干。
热水的暖意还残在身上,识海里不冷,可你仍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很私密、很难启齿的事里退回来。外头那一夜太冷,冰意从膝下往上浸,你接过他的身体时,几乎连脚趾都失了知觉;后来好不容易把水烧热,把湿冷的衣物换下,把冻僵的膝腿一点一点泡开,热气升起来,贴着皮肤,才像终于把人从寒夜里慢慢捞回来。
那些画面没有办法不留下。
灯已经拨得很暗,可暗处也不是全然看不见。你替他换下冷透的衣物时,指尖碰到的是被寒意浸得发凉的皮肤;热水漫上来时,那副身体从苍白里一点点泛出微红,清瘦、薄净,像被冰雪压过,又被水汽轻轻暖回来的白玉。肩颈是清的,腰背是薄的,膝头被冰跪得发红,小腿在水里慢慢恢复知觉,连发颤都很轻。
你看见了。
你当然看见了。
你也确实心动了。
那心动很轻,却很锋利,像在热气里忽然亮了一下。可你没有停住不动,也没有借着换衣、擦身、泡水的名义多留片刻。你只是低着眼,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衣物湿了,便换下;寒气重,便入水;水凉了,便添一点热;膝腿发僵,便慢慢等它回温。你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清楚,像用这些清楚的动作把自己那点发亮的念头按下去。
等你回到识海,发尾还带着湿意,脸侧被水汽熏出一点浅红,膝上那片被冰伤过、又被热水泡开的红痕仍旧映着。你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看澹台烬,只低头用干巾擦着发。
澹台烬看了你一会儿。
他没有问。
你也没有说。
屋里只有布巾擦过发尾的细微声音。你擦得很慢,像只是专心做这一件小事,眼睛垂着,睫毛下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窘意。澹台烬走过来,把薄被拿起,盖到你膝上,正好遮住那片被冰和热水反复折腾过的红。
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你的膝,也没有看你身上那些被水汽熏出来的痕迹,只把被角压好,又把水杯放到你手边。
“擦干。”他说。
你低低应了一声,继续擦发。
过了一会儿,发尾终于不再滴水,你把干巾握在手里,仍旧没有抬头。澹台烬坐在你旁边,灯火低低地照着,他的影子落在榻边,安静得很。
你忽然把脸往巾子里埋了一点,声音很轻:
“我有点不好意思。”
澹台烬看向你。
你没有再往下说,只把那块干巾攥了攥。澹台烬静了片刻,像已经明白你不好意思的是什么,便淡淡道:
“知道了。”
你耳根更热了一点。
他把杯子又往你手边推了些,声音仍旧平稳:
“喝水。别一直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抬眼看他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没有。”
“那就别像有。”
这话说得很澹台烬,冷冷淡淡,却一下把你从那种羞涩里拽出来一点。你终于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落下去,把心口那点发紧的热也压下去些。
澹台烬看着你,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下次水别烧得太急。”
你怔了怔。
他垂着眼,慢慢把你膝上的被子又理平一点。
“跪冰之后,不能一下泡太热。你这回还算知道慢慢来,下次也这样。先温水,等膝腿有知觉了再添热,别图快。”
你看着他,心里那点羞窘忽然散了一些。
他没有提你看见了什么,也没有把那件事拿出来审你。好像在他这里,真正要紧的是你有没有把寒气退干净,有没有把水温控好,有没有让这副身体从冰冷里缓过来。
你轻声道:
“我知道。”
澹台烬看你一眼。
“你知道的事不少,做起来常常另说。”
你忍不住小声反驳:
“这次做得还可以。”
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才道:
“还可以。”
这三个字落下来,你反倒安静了。
你握着水杯坐在榻边,膝上盖着薄被,发尾已经擦干,身上残着一点热水后的暖意。方才那一层说不出口的羞涩仍在,却被他几句话轻轻压平了。你不必把细节讲出来,也不必解释自己有没有多看。你们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也都知道它已经停在该停的地方。
澹台烬坐在你旁边,没有再问。
你也没有再说。
只是低头喝水,慢慢把那一夜从冰上带回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