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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趴一会儿 疼断后的样 ...

  •   你回到识海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那一顿木杖留下来的样子。

      痛已经断开了,确实不疼了,可衣衫凌乱,膝前沾着青石地上的灰,肩后和腰侧隐约透着几处钝红,腿后的衣料也被打得皱了,走动时一眼便能看出那顿责罚不是落在一处,而是从背到腰,再到臀侧和腿后,哪里都被木杖砸过。

      那是他们冤他偷东西打的。

      说是府里丢了物件,账上对不上,便把错往澹台烬身上一推。问也不是为了问清楚,审也不是为了查明白,左右不过是要他低头认一句,要他在众人面前把没做过的事吞下去。你顶着他的身体在外头受了那顿木杖,最重的时候,腿后几乎站不稳,腰后被打得一阵发麻,背上那几下更是沉得厉害。可你没有替他认。

      没有拿过,就是没有拿过。

      哪怕那句话在外头没有人听,哪怕他们听见也只当嘴硬,你还是没有让澹台烬的嘴说出那句不是他的罪。

      现在你回来了。

      识海里不疼,可那些痕迹仍然在。你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上沾的灰,忽然觉得有些窘。外头受杖的时候,你还顾不上这些,只知道站稳、忍住、别认。可一回到他面前,那些狼狈便像一下有了形状。衣摆脏了,发丝乱了,被打过的地方从衣料底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你不想把这些一一说给他听,也不想抬头看他的神情。

      澹台烬原本坐在榻边等你。

      他看见你进来,眼神先是停在你脸上,随后慢慢往下落。你知道他看见了。不是刻意盯着,而是你这一身太明显了,想瞒也瞒不住。

      他站起来,走近两步,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打完了?”

      你点了一下头。

      “嗯。”

      他看着你,像还在等你说下去。可你没有说。

      你只是低着眼,手指轻轻捏住袖口,过了片刻,才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我没有认。”

      这一句说出来,比说哪里疼、打了多少下都更重要。

      澹台烬静了一瞬。

      他的目光还停在你身上,那种沉静里有很深的东西压着。你没有抬头细看,只听见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知道。”

      你心里微微松了一点。

      可也就是这一下松,身体那种残留的疲惫感才浮上来。识海里虽然不疼,可刚被人按着打过的模样还在,你总觉得站着不太自在,坐也不太对。尤其那些木杖本来就落得散,背上、腰后、臀侧、腿后都有,哪怕现在不痛,姿势上也像还带着外头的后劲。你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解释,只是慢慢往榻边挪。

      澹台烬看着你。

      你被他看得更不自在,动作便更轻了些。先是扶住榻沿,膝盖慢慢跪到榻上,再一点一点往里挪。因为那些痕迹多在身后,你不想正正坐下,也不想让他再多看,所以只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把手臂放到枕边,慢慢趴了下去。

      整个过程很慢。

      你没有说“我这里被打了”“那里也疼过”,也没有把那一顿的细节摊开。你只是自己安静地找了个姿势,趴在榻上,脸侧偏向里面,像这样就能把身后那些被木杖打过的痕迹都藏起来一点。可其实藏不住。衣料被牵开时,肩后那片钝红仍旧露出来些,腰后和腿后的深色也隐约压在布下,明明白白告诉他外头发生过什么。

      澹台烬没有立刻说话。

      你趴好以后,才闷声说了一句:

      “现在不疼。”

      这四个字已经是你能说得最直接的了。

      不是详细解释,也不是宽慰他,只是告诉他,不必立刻担心你还在受那种杖痛。外头疼过,回来断了;现在只剩样子,不再继续疼。

      澹台烬站在榻边看了你一会儿,声音低低的:

      “你每次越是这样说,我越知道外头那一顿并不轻。”

      你没有回头,只把脸又往臂弯里埋了一点。

      “真的不疼了。”

      “我问的不是现在。”

      你安静下来。

      他这句话比平时长,也比平时更直。你听出来了,他不是要你承认现在还疼,而是要你别把外头那段一笔带过。你没有说谎,可你确实在把事情说得太轻。识海里不疼是一回事,外头顶着他的身体被木杖从背打到腿,又被冤着要认罪,是另一回事。

      过了片刻,你才低声说:

      “外头疼过。现在不疼了。”

      这一次,澹台烬没有再纠正你。

      他走到榻边坐下,没有碰你,只先把搭在一旁的薄被拿过来,轻轻盖到你腰后和腿上。那动作很轻,虽然你不会疼,他仍旧没有让被角重重压下去。你能感觉到被子一点点覆上来,把那些露在外头的狼狈遮住,心里那点羞涩和不自在才稍微缓下来。

      你还是趴着,没有转脸看他。

      澹台烬低声问:

      “他们让你认了?”

      你摇头。

      “让我认,我没认。”

      “说了什么?”

      你沉默了一下。

      其实那些话不难复述,无非是偷东西、嘴硬、贱骨头、打到认。可你不想一字一句说给他听,尤其这件事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你顶着他的身体在外头听过一遍就够了,没必要再把那些脏话原样带回来,放到识海里再给他听一遍。

      所以你只是低声说:

      “就是那些话。不好听,不想说。”

      澹台烬看着你伏在枕上的侧脸,许久才道:

      “不想说就不说。”

      这句话让你心里又松了一点。

      你趴在那里,手指慢慢抓住枕边,声音轻得几乎有些闷:

      “我只想说,我没认。不是你的东西,就不是你的罪。”

      身后静了很久。

      澹台烬坐在榻边,目光落在你被薄被盖住的背影上。你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默。不是冷掉的沉默,而是有些话到了这里,反而没有办法立刻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他们打你的时候,你也这样想?”

      你想了想,点头。

      “嗯。”

      “每一下都这样想?”

      你把脸埋得更深些,声音很低:

      “也不是每一下都想得那么清楚。疼的时候也会乱,会想着怎么站稳,怎么别倒,怎么等他们快点打完。可是他们问认不认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澹台烬听着,没有打断。

      你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不能认。”

      “我顶着你的身体出去,不能让你的嘴认这个。”

      你这话说得不响,也没有什么慷慨激烈的意思,只是闷在枕边,很轻,很实。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不需要多讲道理。澹台烬却因为这一句,很久没有再出声。

      他大概听懂了。

      你不是只是在受一顿杖,也不是单纯想把疼从他那里拿走。你是在替他守那一句“没有”。这比单纯挨打更重,因为外头那些人最想要的不是把人打疼,而是让澹台烬把没做过的事认下来,让他连自己的清白都懒得再护。

      而你没有。

      澹台烬终于伸手,将你脸侧散下来的发轻轻拨开一点。你没有抬头,只是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的手很快收回去,声音仍旧淡,却比刚才缓了一些:

      “趴着吧。既然不疼,就不用一直这么绷着。”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已经趴下了,肩背还收得很紧,像外头那些木杖还会落下来似的。你慢慢松开一点,把额头埋进臂弯,整个人终于像稍稍安稳了些。

      澹台烬又说:

      “下次回来,不必站在那里让我看半天。觉得难看,就自己先躲。觉得不想说,也可以不说。但别只说没事。你说外头疼过,现在不疼了,我听得懂。”

      你闷声应:

      “嗯。”

      他看着你这副趴在榻上、被子盖到腰后的样子,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

      “也不用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像做错事一样。偷东西的是他们口中的你,不是你;该觉得难看的,也不是挨打回来的人。”

      你喉间微微一紧。

      这话说得不算温柔,甚至仍旧带着澹台烬那种冷而直的锋芒。可你知道他是在把那层羞耻从你身上拿开。被冤枉的人不该羞,受杖的人不该羞,顶着一身乱痕回来的人也不该羞。真正难看的,是那些拿一件莫须有的事折辱人的人。

      你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可是这副样子还是很狼狈。”

      澹台烬道:

      “狼狈也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再说话。

      只是趴在榻上,手指慢慢松开枕边。

      屋里安静下来。澹台烬没有逼你翻身,也没有让你起来喝水。他只是坐在旁边,把灯拨暗了一点,又把水杯放到你伸手能碰到的地方。你趴着,背后那些伤影被薄被盖住,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一动就让他看见更多。

      过了一会儿,你很轻地问:

      “你是不是听着不好受?”

      澹台烬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你,半晌才说:

      “你若把每一处都说给我听,我确实不好受。可你什么都不说,只趴在那里,我也不会好受多少。”

      你微微一怔。

      他继续道:

      “所以以后说到什么程度,由你自己定。你不想说细节,就不说。只要让我知道,外头发生过,疼过,现在停了。这样就够。”

      这话比一句简单的“别说了”要重得多。

      他不是拒绝知道,也不是要你把一切都藏起来。他是在给你一个更合适的说法:不用羞涩到什么都不讲,也不用把每一处都拆开讲给他听。你只要告诉他,发生过,疼过,已经过去了。这样他能接住,又不会逼你把那些太难看的细节摊开。

      你低低应了一声:

      “好。”

      又过了一会儿,你补充:

      “他们冤你偷东西,我没有认。外头疼过,现在不疼了。打得有些乱,所以我想趴一会儿。”

      澹台烬听完,安静片刻。

      然后他说:

      “这样说就够了。”

      你终于慢慢闭上眼。

      不疼是真的,累也是真的。羞涩是真的,想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认也是真的。你趴在榻上,被子盖住身后那些被木杖打过的痕迹,澹台烬坐在你旁边,没有再看,也没有走。

      这一晚,到这里终于稳下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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