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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眼前的 ...
眼前的迷雾阵强大到远远超出陆云停的想象,看似是仙门中的普通阵法,却兼有造梦功能,原以为他已深入阵中,到头来,却是连一步都未曾踏入。
但眼下显然不是研究这不知名村不知名林中的厉害法阵是如何布下,应当怎样进入,又如何破除的好时机。
那木偶老道人提到,王家屯新一轮献祭就在今夜子时。无论真假,他都必须在入夜前赶到王家屯。
但去王家屯,免不了要与妖魔邪魅有一场恶战。
陆云停正想着用个什么法子既能把石头先生先送回临江,又不耽误他在日落前赶去王家屯,就听那人不急不躁地道:“我猜,云停仙君此时正在思考怎样才能扔掉我这个大麻烦。其实我对于仙君来说,也不一定全是麻烦,还是有一点用的,不是吗?”
闻言,陆云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人家石头先生出钱出力又出命,怎么能觉得人家是个累赘?更何况昨夜,要不是人家找准了方位,恐怕到现在他们还困在梦里。
陆云停轻咳一声:“没有,我在想我们去王家屯之前应该先租两匹马……”
话到嘴边,陆云停转了个弯,却是越说约是底气不足。他好歹也是一个仙君,出门还要靠骑马,说出去挺给沉海昏丢脸的,但操纵飞毯太耗灵力,目前他得保存实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算了,忍了!
石头先生却不甚在意,立即道:“昨天来时,我见山脚下就有个马厩,不如去那里问问?”
“好!”陆云停欣然同意。
也不知这马夫平日里给他的马喂了什么灵草仙芝,各个身形健壮,蹄间三寻,不到正午,两人便赶到了王家屯。
果然如木偶人所说,村中阡陌纵横,沃野平畴;户户小院,篱落俨然;门前清塘如鉴,屋后良田叠翠。村中男女,葛衣步履,皆焕然新洁。
村头的妇人见外人来访,也不惊诧。几人结伴而立,一阵嬉笑,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了的稀罕玩意儿。
陆云停被那些妇人看得愈发窘迫,恨不得马上调头狂奔而去!他深吸了口气,才压下那几欲要逃的冲动。
见村中一派安定祥和,人人成竹在胸,不慌不忙的样子,陆云停不禁愕然:这哪像是晚上要送人去出去献祭的样子?
被木偶老大人耍了?!
石头先生道:“去里君家看看。”
“也好!”
陆云停硬着头皮从那群妇人面前走过,在一位农夫跟前站定:“劳驾,里君家怎么走?”
农夫还未说话,村头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妇人即刻围了过来。
一妇人道:“仙君,原来你是要找里君?他家好认,你们从这里一直走到头,再拐进东边那条小路,再往北那一排屋舍中间那一家就是了……”
另一妇人抢道:“唉哟,你等会还把仙君给绕晕了。走,我带两位过去”。
“这么点路仙君怎会不识,你快别胡说八道了!”
其余几位妇人皆捂嘴笑成一团。
陆云停纳闷,问个路都能把她们笑成这样,难道是他刚才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就听有人偷偷地道:“哎呀真是要死了,这么俊俏的仙君,一来还来俩,看得我挪不开眼。”
另一位妇人悄声道:“小心你家相公知道了要打死你。”
“哎哟喂,你这话说的,我就看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不看啊……”
要被相公打死的妇人道:“那位白衣仙君看起来好高冷,不太好像相处的样子,倒是黄衣服那位,啧啧啧,那小模样也太好看了!”
陆云停:“……”
他本不想偷听妇人家的私房话,奈何修仙之人五感皆敏于常人。那些在别人听来约等于无的声音,传到他这儿,就跟趴在他耳边说差不多了。
陆云停登时红了脸,拒绝了那妇人的热情带路,丢了石头先生,顺着路就朝前狂奔而去。好在奔了没多久就到了路的尽头,再向东边一拐,那些妇人就全都看不见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站在路边等石头先生。
少顷,石头先生也狂奔而来,面露愠色。陆云停想起方才转过路口时,似乎听到他压低声音与人争辩,想必是因此不悦。
正想宽慰两句,那石头先生却一扫不快,朝他微微一笑:“走吧。”
陆云停心道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又开心了,难道是吵架吵赢了?
陆云停不擅安慰人,见石头先生无事,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一点头道:“好。”
不消一刻钟,两人就找到了那妇人口中的房舍。
里君家隐匿于一众屋舍之中,与左邻右舍想比,并无特别之处。要非说有什么不同,从外观看,也仅仅只比其他院落稍微大了一圈。
陆云停整了整袖口,端着极好的修养叩响了里君家的院门。
“谁?”院内传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声音,“来了来了。”
来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从面相来看看,并没有声音听起来那么苍老。只是头发花白,满脸褶皱沧桑,凸显出无尽疲惫之态。
陆云停行了礼:“里君,我是沉海昏安澜岛的弟子,今日登门到访,只因听说村里今夜有活人祭祀之事。”
闻言,王里君警觉地看了陆云停一眼,又偏头看看向一旁的石头先生:“这位是?”
陆云停答:“和我一起来的。”
里君迟疑道:“这位也是沉海昏的弟子?”
陆云停没有作答,算是默认。
王里君往旁边让了让,拉开院门:“进来吧。”
宽敞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两树间绑着个秋千。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正坐在上面嬉笑,见有人进来,怯生生躲到枣树后面:“爷爷。”
王里君难得露出个笑:“彤儿乖,先自己玩会儿,爷爷有事要谈。”
那孩童奶声奶气道:“好。”
进了堂屋,陆云停本不想废话,何时开始,何处献祭,献祭之人在哪直接问出即可。但他一时没拿准王里君的态度,也不知他会不会配合,毕竟听木偶人说,周边十村都与那鬼魅立了血誓才换来十六年的安定富裕。
他只得耐着性子循循劝导:“里君可是有何难处?您尽管开口,我们沉海昏定不会坐视不管。”
王里君揉了揉眼:“两位仙君请稍坐片刻,我先去烹茶。”
王里君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提了水壶,又去后院打了水,回来后,他将水壶放在一旁的大桌子上的小炉上烧开,这才沏了茶端给陆云停和石头先生。
王里君作揖道:“不知有仙君远道而来,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赎罪。”
陆云停本就着急正事,结果茶都沏好了,这王里君还在说些虚头巴脑的废话,瞬间有些急躁。可他平时淡然惯了,此时心里急得都烧起一团火了,面上仍是从容不迫,一派风轻云淡。
石头先生朝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陆云停心头一怔,这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石头先生站起身来,朝前走了两步,和颜悦色地道:“老人家,您不必讲这些虚礼。我们此次来王家屯,正是为了帮您解决十六年来的困扰。您眼前这位云停仙君可是空山仙尊的亲传弟子,有擎天驾海之能,你大可以放心。”
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陆云停险些被石头先生这句“擎天驾海”呛到,他忍了半天,才压住想笑的冲动。
也不知是哪句话打动了王里君,他忽然老泪纵横,鼻涕连连:“仙君啊,我……请两位仙君一定要救全村老小性命呐!”
石头先生又朝陆云停打了个眼色,陆云停马上明白他是在问“这位王里君可是那木偶老道人身后的操控之人”,陆云停眨眼以表否认。
“老人家,您有话慢慢说。”石头先生将王里君扶到椅子上坐下,“把你知道的务必一字不差的,全都告诉我们。”
王里君道:“这得从十六年前说起。”
斜塘镇辖区的十余村因地形所限,土地贫瘠,人口凋零,每村户不足百,岁入难供饘粥。然而,十六年前,突然有一天夜晚,十村的所有里君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不知是人是鬼是魔是妖的怪物要和十村签下血誓,要求十村每年轮流为它敬供十二岁以下童男或童女一名,它便保村落富足,村民平安康健。如不遵守,十村所有田间作物颗粒无收,人畜疫病四起,直至灭门。
一开始,并没有人信。可从那以后,怪物每夜入梦,搅得全镇上下所有人夜不能寐。再后来,村里小范围发现瘟疫,十村里君这才一起向月华城白宗主求助,却迟迟未得答复。眼看瘟疫越闹越重,里君们只得咬牙与那怪物签订契约。契约一签,疫病果然消失。而后十多年来,斜塘镇十村便越来越富庶。
陆云停道:“只是要求十二岁以下孩童,可有别的什么限制条件?”
王里君道:“有。必须是腊月初一卯时三刻出生的孩童。”
石头先生诧异道:“哪里能有这么多生于同一月份同一日子还在同一时刻的孩子。”
“说来也怪,自从和那怪物签了契约后,我们这几个村新出生的孩童,十中有六都能生在这个时辰。头几年,家中新妇都刻意避开冬月和腊月生子,可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你越想避开就越避不开。后来大家心疼自家孩儿,好多夫妇都不再生养小孩。眼看十村里,符合要求的小孩越送越少。结果……”
陆云停道:“结果怎样?”
王里君道:“结果最近三年,这怪物竟转了性子,让我们村每年送去一位奶娘和一位教书先生。”
这倒是和那木偶老道人说的一字不差。陆云停原本在想,这妖魔鬼魅抓这么多童男童女八成是在修炼什么邪术,但王里君又说它还要成年人献祭,就觉得此事太过诡异,一时间,又毫无思路了。
思量半晌,陆云停道:“今夜准备送去的奶娘和教书先生在哪?”
王里君叹了口气:“没有人愿意生小孩,哪里能有奶娘。唉,实不相瞒,奶娘和教书先生都是从外乡买回来的,现在正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陆云停又道:“今夜子时在落河如何把人送去?”
王里君道:“亥时后,家家户户需闭门不出,只把献祭之人送于落河河畔即可。至于他们怎么去,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落河围着斜塘镇绕了一圈,沿途经过十村,由王家屯南边汇入岚江。这怪物还真是省事,每村祭祀的人连村都不用出,往河边一站就成。
陆云停心中已有打算,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道:“里君放心,今夜我就去落河解决了这怪物。”
王里君仍愁云密布:“仙君,天大的秘密我都已和盘托出,这算不算毁约,日后村里人会不会遭到反噬啊?”
“老人家,这就是你不实在了,你哪里有和盘托出。”石头先生眉头一挑,朝院里看去,“你那孙儿是怎么回事,你且说说。”
王里君一听,吓得浑身打颤,“噗通”一下跪了下来:“……稚子无辜啊仙君,我全家老小就剩这么一个孙子了……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唉!如有报应全冲我一人来,放过我那命苦的孩子吧!”
“所以,你不全说实话,那位仙君如何帮得了你?”石头先生半威胁半讽刺地道,“还不速速道出实情!”
王里君颤颤巍巍关了大门,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我那孙子也是腊月初一卯时三刻所生,可怜的孩子爹娘去的早,我实在不忍……不忍心把他送出去。”
石头先生厉声道:“别人家的孩儿就不是父母心头肉疙瘩,就你里君家的高人一等。说,你用了什么邪术掩了众人和那怪物耳目!”
“仙君饶命,饶命啊!”王里君三魂吓掉了七魄,倒豆子似地全抖了出来,“四年前,村中突然逃难来了位道人,我收留了他数月有余。他心存感激,见我每日为了孙子的事愁容满面,就帮我……帮我和村头另一户人家的孩子调换了生辰八字。”
陆云停心头一紧:“那道人长什么样?”
“嗯,身材微胖,年纪不是很大,大约有这么高。”王里君伸手在空中比了一下,“仙君,可、可是有什么问题。”
王里君口中所说的道人和引他们来王家屯的木偶老道人并不是同一人。但这世间大有人会易容之术,若是刻意隐瞒,一般人很难分辨。
此事暂且不谈,陆云停凛然道:“所以,别人家的孩童被送进了落河,而你,还在享受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王里君闻言,猛地磕头,以头抢地:“我这三年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没有一刻不活在忏悔和自责中。王某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只求仙君救救十村老少性命,就算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王某也绝无二话。”
石头先生道:“这就对了,该交待的总要说清楚才好。云停仙君意下如何?”
陆云停在沉海昏一直以来所接受的教育是:于己,要光风霁月;对人,怀赤子之心;处世,慎思明辨、守正不阿;济世,心怀悲悯、海纳百川。这王里君作为一村的里君,既不能以身作则,又护不得村民周全,竟还在背后搞鬼,陷害他家孩童,顿时觉得胸中像堵了一团东西,搅得他好不难受。
“云停仙君?”
陆云停收回思绪:“此事我已知晓,里君不必担心。今夜按照约定送人前往落河河畔即可,其余之事皆交由我来办。但,我现在需要你办两件事。”
王里君道:“莫说两件了,就是十件我也赴汤蹈火,在所……”
“别,既不需你赴汤,也不要你蹈火。”陆云停打断道,“帮我找一间闲置房间,最好清静点,莫要叫人来打扰。再准备点可口饭菜送到房间来。”
说罢,陆云停就想从袖中掏银两,结果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才想起来他那包银子全都送人了,他略微尴尬地看向石头先生。
石头先生挑眉一笑,掏出锭金子拍到桌上,吓得王里君一哆嗦,他连忙道:“仙君这是做什么,仙君千里迢迢来王家屯除魔,我连管顿饭还要收钱我成什么了。我家东厢房正好空着,还算干净雅致,仙君们若是不嫌弃随便住。”
陆云停道:“好,有劳里君带路。”
东厢房里的陈设十分简单,拢共就一张床,一张圆桌外加四个圆凳,但胜在洁净,可以说是纤尘不染。虽然闲置,主人家应该是经常洒扫,房间里不仅没有异味,隐隐还有股淡淡的兰花香。
陆云停在圆凳上坐下:“今日恐怕又得委屈石头先生只吃一顿饭了。”
“一路上麻烦云停仙君照顾,实在是惭愧得紧。”石头先生展开手中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眸子却露在外边,正盯着他看。眸光闪过,恰似烛光又似星辰,“以后还得辛苦仙君多多指点,早日辟了谷才好。”
嘴上说着惭愧,陆云停却没听出他有半分惭愧之意,忽然见他折扇背面提有两行字:松边一石平如塌,坐听风蝉送夕阳。
陆云停一怔,这两句所描述的画面竟和他夜里梦中的景色如此相似!
石头先生却不知他在想什么,合了折扇正经道:“云停仙君,接下来怎么做?”
陆云停把视线从折扇上收回:“坐等戌时四刻。”
天色渐暗,暮光四合,戌时四刻已到。
陆云停从袖中掏出一个一寸来高的木头人,交到石头先生手中:“待会你把这东西拿给柴房那位书生,叫他把此物随身携带,不可离身半刻。”
说罢,陆云停在床上盘腿而坐,双手结了法印,推向屋顶,整座东厢房顿时被一个半圆形金色结界罩住。
“这个结界对你不设防,可自由出入。待会把木头人交给那书生后,你就回到房中,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踏出房门一步,直到我醒过来。”
石头先生愕然道:“……什么叫直到你醒过来?”
只见陆云停端坐在床上,眉头紧蹙,岿然不动,口中默念着口诀。
他念的竟是离魂诀!
1.“松边一石平如榻,坐听风蝉送夕阳。”——出自:宋*戴复古《山村》。
2.下一章要进第一个副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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