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测试 DNA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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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不出来。
我嚼着半生不熟的牛肉，牙齿切割纤维的声音在脑子里放大成轰隆隆的雷。
都俐正低着头，刀叉起落起落，麻杆一样的手臂动作优雅，像一只操控自动运转的缝纫机的螳螂，通过运转前臂把泛着血丝的牛排送入柔软的口器。
她的侧脸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轮廓，倒是和戚言一模一样。
和我嘛？
一毛钱都不像。
我索性放下刀叉，金属碰撞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都俐懒散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嵌在脸上。
见我不说话，她疑惑地歪了歪头，也没说话。
“你吃饱了？”我问。
她点头。
“走，爸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假笑着站起身，拽着她冰凉的手臂就往外走。
她什么都没问，乖乖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出餐厅，走过商场，走过霓虹灯和人群。
最近一家医疗检验中心在一条巷子深处。
廉价定制的招牌不大，在发出惨白灯光，门口贴着黑体加粗“DNA亲缘鉴定”，远远看去像贴了一张无名无姓的讣告。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看见人来，机警地关了手机站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都俐，眼神里闪过一丝见惯不怪的了然。
“做亲子鉴定？”她问。
“加急。”我掏出钱包，把一沓钞票拍在柜台上。
女人冲旁边啐了口唾沫，两指翻飞点钞票，“两个小时出结果，在这等不？”
我点了点头。
都俐站在我旁边，全程安静得像一只活灵活现的洋娃娃。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一处，数墙皮上的裂缝。
护士带我们，分开去了采样室。
采完指尖血，我盯着那管红彤彤的静脉血，它和都俐的血并排放在一起，贴上标签，送进那个白色的机器里。
然后就是等。
休息区并不大，两排齐整的塑料椅子，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面老钟。
钟走得极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椅子上，腿不自觉在抖。
我强行把腿压住，偏偏手又不听话地开始抖。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牙齿开始打颤。
我把嘴闭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堵塞的下水道在努力过水。
都俐坐在我旁边。
我用余光偷偷看她一眼，见她坐得笔直，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你怕吗？”我打破胶着的安静。
她没转头。
“怕什么？”她说。声音还是那没有感情的极像AI合成的干瘪声音。
我吓了一跳，于是说：“没什么。”
在这傻坐让我烦躁异常，我站起身，去休息区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掏出手机，给开会中的戚言打电话。一连响了三声，她才接通。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冷淡。
我原本想要质问的心一下子哑了火，有点磕巴地解释道：“没事。就是晚点回去……都俐跟我在一起，你放心吧。”
“嗯。”
她都没听完我这些家长里短的废话，随口应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戚言变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问我去哪，会关心我心情，会在意我的一点一滴。
现在她像个摆在橱窗里的精致假人，什么都不会做。
是不是因为她有了别的人？
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我离不开她，所以懒得在乎我的情绪了？
我站起来，又坐下。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我又开始咬手指。
拇指指甲盖掀起来，黑红瘀血渗出来，蔓延到手肘，一时又咸又腥的味道爆裂。
我把血舔干净，继续咬。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一根一根，嚼骨头的声音在口腔里炸开，咯嘣咯嘣，像无聊时开了一包鸡爪脆骨小零食。
都俐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我还未察觉究竟是什么情绪，她只看了两秒，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面平面钟。
两小时到了。
刚刚戴眼镜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到我面前，把信封递给我，语气温柔又冷酷：
“结果出来了。你要冷静。”
我心有预料，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繁琐的数据，表格，曲线，我看不懂。
我一眼就看到最底下那行字——
“经鉴定，不支持父本与子本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不支持。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我又翻回去。还是那几个字。
我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愤怒涌上来。
屈辱涌上来。
那种被欺骗、被玩弄、被当成傻子耍的感觉涌上来。
戚言——她果然在那头找了别的男人。
她还敢生了别人的孩子带回来让我养。
她骗了我。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骗了我。
我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纸在我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声响。
愤怒驱使着我，我要找她问清楚。我要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我要问她为什么要骗我。我要问她——
我的目光落在都俐身上。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黑漆漆的，随着阳光的转动而扭曲。
她忽然转过头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一瞬间，那张和戚言一模一样的脸在阳光里变得透明。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在阳光里显得特别好看。
不是孩子的好看，是一种属于女人的好看，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
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
我明明想掐死她。
我手伸出去了。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比戚言更好看，更年轻，更青稚鲜嫩的少女的脸庞。
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红得像涂了唇膏。我盯着都俐的嘴。少女的嘴唇薄薄的，粉粉的，在阳光里泛着光，有点像果冻。
她还没长开，可那种妖冶已经从骨子里透出来了。像一朵还没到花期的罂粟花，花苞里已经藏满了毒。
我久久盯着她。
那种潜藏在骨头里疯狂撕咬我的、啃食我的疼痛忽然换了方向。
从骨头缝里往外爬的不再是虫子，而是一种令我口干舌燥、又饥又渴的东西。
那东西它在看她。
她才九岁。
她才九岁。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疯了。
另一个声音说：她不是你的女儿，没有你的血脉。她就是个被戚言从那个古怪异世界带回来的野种。
我咽了口唾沫。
都俐还看着我。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看完了？”她问。
“走吧，”这个寄居在我家的女孩殷勤地说，“妈妈还在等。”
妈妈。
戚言。
我忽然想起戚言那张蜡黄的、浮肿的、长满皱纹的脸。
我面对那张脸太久了，以至于想到那张脸就烦、就厌、就想躲开。
再看看眼前这光滑白嫩，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的脸蛋。我突然忿忿不平，同样是她的种，怎么差这么多？
我弯腰，捡起那团纸，把它塞进口袋里。
然后伸出手，胛睨地握住都俐那只冰凉的手。
“走，”我哑着嗓子笑道，“爸送你回家。”
她没纠正我，就那么被我牵着，走出医疗检验中心，走进夜色里。
一路上，霓虹灯在闪，车在跑，人在走。
我握着她那只小手，手心里渗出汗。
那只手还是硬邦邦的冰块一样，可我觉得它在我手心变软了。
像一块冰开始融化，春花开始绽放。
我忽然笑了。
都俐抬起头，专注地看着我，乌黑的眼睛里映着霓虹灯的光，五颜六色的，像迷幻的蝴蝶拍打鳞翅。
“你笑什么？”她问。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渐渐下滑，看见她那张花苞似的嘴。
“没什么，”我说，“爸高兴。”
我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没有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