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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企图 歧途 ...

  •   我牵着都俐回了家。

      门推开时,戚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看见我们进来,目光先从都俐身上扫过,轻飘飘落在我脸上。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我说。

      都俐松开我的手,走到戚言身边,乖顺坐下来。

      戚言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动作柔慢,像在抚摸一只安静的猫。

      都俐轻轻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们坐在一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

      一朵已经开败了。一朵还没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圆满感觉。

      有天晚上我回到家,都俐正坐在客厅看电视,齐膝连衣裙露出了一截白皙如藕段的脚踝。

      她看见我,没说话,短促又柔软地扫了我一眼。

      戚言一个人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响,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听见我回来,她探出头来招呼:“都洗手,准备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沉默地吃着。

      戚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给都俐夹了一筷子菜。

      都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

      我看着她张开樱桃小嘴,细小的贝齿咬不断蔬菜纤维,勾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头。

      “看什么?”戚言忽然问。

      我抬起头。

      戚言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没什么,”我糊弄她,“就是觉得这孩子越长越像你。”

      戚言非常蠢笨,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

      都俐也没抬头。

      可我明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于是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床边戚言细微的鼾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白线。

      我想起那张DNA鉴定报告上的那一行字——不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不支持。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再度涌上来。

      戚言能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还带着那个野种回来,让我抚养,让我认贼作子,要我当亲生的对待。

      我躺下来,很快又不甘地坐起来。

      不行。

      她才十岁。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它驱使我往深渊坠落。

      又不是你的。她身上没有你的血脉。

      她只是戚言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野种。

      野种算什么?

      野种谁都可以碰。

      野种没有爸爸。

      野种需要一个男人,让她在这里合理地留下来。

      于是我被撒旦诱惑,向伊甸园里的苹果伸出手。

      手指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

      后脑勺挨了一下。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炸开了,碎片四散,天旋地转。

      我听见好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碎了。

      我扑倒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眼前全是金星,红的,黄的,白的,像烟火,像霓虹灯,像那些赌场里的光斑。

      意识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流出去,它流得很慢,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漏走。

      意识回笼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先是听见渺远的声音,然后慢慢清晰,慢慢靠近,慢慢转变成我能听懂的话。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是都俐的声音。

      不是往常那干瘪如AI一样的声音,此时此刻,她声嘶力竭的声音无比真实,带着疯狂到歇斯底里的情绪哭喊。

      “他赌博,他出轨,他诈骗。

      他把钱全都输光了还把烂摊子丢给你。他不仅把你送走两次,他这个禽兽甚至连骨肉都不放过!

      你还要为了这样一个垃圾男人坚持留在这个世界?”

      我躺在地上。

      后脑勺疼得像裂开了。我动不了,睁不开眼,可外界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狡辩。

      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我是被逼的,我也是被骗的,我其实是真的爱你们的。

      可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我在沉默里听见脚步一点一点朝我移动靠近的声音,戚言的呼吸一点点沉重,都俐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

      “那你还等什么?”

      等等……

      我的眼皮在狂跳,我拼命想睁开眼,像溺水的人拼命往水面游。

      终于,在我的努力下,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窄缝里,我看见戚言还穿着我们刚结婚时的旧睡衣,和青涩的都俐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脸庞如此相像。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照成两个重叠的影子。

      戚言脸上的如练月光化作水,一滴一滴淌过脸颊。

      她们的手慢慢抬起。

      戚言抬起右手,都俐举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交叉,掌心相贴。下一秒,两只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扭成一个环。

      那个环——

      我做过几次。

      每次我把手交握,扭成这个环,套过戚言的头,把她从这个世界送走。

      可现在,是她们两个人。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环朝外,在月光下泛着光。

      不是月光的反光,一种暗红像血一样的光从环内逐渐扩大,蔓延,企图往外越狱。

      那道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红色。

      我的眼神里只能看见戚言的脸了,她像一尊野庙里淌泪的观音像,冷淡又平静地悲悯众生。

      事到如今,我还是最爱你啊,老婆。

      她和都俐看着我。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审判地看着我。

      下一秒,那道光吞没了我。

      眼前逐渐漆黑,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天盖地的,淹没我的头顶。

      我在黑暗里不断往下坠。

      黑暗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不知道有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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