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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赌博 我劝过你, ...

  •   戚言消失后,我迫不及待取了存折往隔壁老陈的屋里跑。

      存折攥在手心里,被汗浸得潮乎乎的。

      我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直直冲老陈面前钻。

      他站在屋子中央,动也不动,冷漠地看着众人,由着一群人围,像村口野庙里供奉的菩萨。

      动作太急,我不小心磕到门槛,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门槛上,咔嚓一声,我没顾上疼,直挺挺向前扑,慌乱中抱住老陈的大腿跪了下来。

      满屋寂静。

      所有人看着我,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匪夷所思,像烫坏的灰扑扑墙纸上的洞,炎炎盯着我。

      站在一旁的老许后知后觉给我竖起拇哥儿:“老赵,我们不跟你抢第一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真爷们。”

      我没心情跟他混科打岔,郑重其事地把存折递到他手里,严肃剖白心迹:“老陈,我钱都给你,我也不去深圳看什么厂子,我相信你。”

      见有我这个铁哥们表忠心做表率,全场气氛瞬间被带动起来。

      所有人一拥而上,把老陈围得更紧。积极踊跃上交的存折像雪片一样飞过来,落进他怀里。

      老陈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众人汲汲营营上赶着讨好。

      正是人生得意时,我被挤出包围圈,落寞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曾经的兄弟。

      他隔着那些人头,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抬起手中的茶杯,冲我遥遥相敬。

      好兄弟。

      我摇摆的心稍稍安定。

      给老陈送礼的人数超出了他的想象,老陈不得已把返程的时间往后推了几天,还在院子里摆了张凳专门记来访客的账。

      我以为他得忙得脚不沾地,半夜直挺挺躺在床上畅想有钱的好日子,我家的门突然被敲响。

      我起身打开门,稀客,老陈。

      他换了件白背心,花哨的沙滩裤,梳个花花公子的背头,看上去终于有三十得志的阔少气质。

      我没见过男人这个打扮,跟要去拍电影似的,一下子愣在原地。

      “老陈,你这身干嘛去?”

      他一把揽住我的肩膀:“不是我,是我们。”

      他拉着我往外拽,“你帮了哥们一个大忙,哥们得给你回份大礼。”

      我由着他拽,踉踉跄跄地拐进一进胡同,胡同口堆满湿漉漉的纸壳,勉强通人,离家两三年的老陈却熟练避开障碍,拽着我往里进。

      胡同口窄,进去才见大乾坤。

      骰子在筛盅里哗啦哗啦响,鞭炮似的,炸起聚在一起的一桌人的惊叫。

      接近玉化的竹制牌在廉价制服的荷官手里切出花样,流水一般,顺滑地在他指尖流淌。那双手跟没长骨头一样,软得不像样,白得不像样。

      我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傻站在路中央,后面的人不耐烦啐了我一口:“不玩滚远点,好狗不挡道。”

      我慌忙让路,身后老陈扶住我的脊背,不让我退。

      他晃了晃手上一沓花花绿绿的筹码,颐指气使:“谁说我们不玩,我换码去了。”

      说完,他把那一沓都交给我手里:“哥们今天尽兴,我买单。”

      我当时不知道筹码代表了什么,只当这是普通的圆饼,在场上肆意挥霍。

      老陈不下场,跟在我身后,一路笑。

      那笑声从背后飘来,像锦囊上的软缎绳套见金钱重重落袋,渐渐收紧袋口。

      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老天天生眷顾我这样的人,外面的天微微擦亮,露出一抹鱼肚白,我已经把手上的圆饼翻了三番。

      我得意回头,跟老陈炫耀我的精湛技术。

      老陈还是笑,不经意抛出重磅炸弹:“拾遗,你知道我晚上换了多少筹码吗?”

      我被他问住,脱口而出:“筹码要钱吗?”

      他眼睛里有蝴蝶般的光斑煽动:“我换了一万,你赚了两万。”

      我吓到了,两万块!够我在城区买十套商品房,开个好铺子,一辈子不进厂了。

      七色光球熠熠闪动,在老陈凌厉的脸上落下五彩斑斓的光斑,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大概也是震撼的:“拾遗,这是你的天赋呐!”

      他帮我把筹码换成了钱,厚厚两打红钞子压在我手上,好沉,好厚,我用稻草撑起的廉价的体面和尊严终于填上实心的棉花了。

      老陈领着我往回走,我辗转反侧地掂量着手里的钞票,想把它好好收起来,可看身边老陈云淡风轻的表情,我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好在手上来来回回捯饬上面翘起的封条。

      走到院门口分别,老陈突然叹口气,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五官:“拾遗,虽然这路子来钱快,你在这方面也有点天赋,但说起来十赌九输,你可别有瘾。”

      他说他休整两天就出发去深圳了,到时候就带上我去深圳挣真正的大钱。

      我点头。嗯嗯,知道,知道。

      躺在床上,枕着那两捆现金,外面天光大亮,我的睡意也随着夜色一扫而光。

      两万块。一晚上。两万块。

      我翻了个身,脸亲密贴着那两捆现金,油墨香气往我鼻子里钻。

      不行。

      我只有这些钱,去了深圳也就是给老陈打工,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突然坐起身,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等眼前黑雾散去,我已经在穿衣服了。

      换回那身衣服,我只身一人、原路返回胡同。

      我坐下。

      我发誓,这次我挣到够开厂子的钱就收手。

      这场子不提前收费,压着居住证,打个条子就能无限制地批筹码。

      我赢了几场后更是毫无顾忌,肆意下注,挥霍无度。

      金钱,金钱的味道让我迷醉,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是死的。

      只有筹码在动,只有牌在动,只有钱在动。

      直到——

      两个彪形大汉把我押住。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轻而易举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

      脚离了地,像脱水的鱼剧烈扑腾两下。他们把我拖出去,丢在胡同口。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冒金星。

      他们晃着我签下的条子,笑容险恶,一排牙在阳光下反着寒光:“玩了两天,欠我们十万。不知道你要怎么还?”

      两天?

      我对十万块钱已经浑然没有概念。可“两天”这两个字,一记耳光般把我打醒了,喃喃跟着念叨:“两天?”

      什么两天!

      不对,那岂不是今天老陈就要去深圳了?

      我着急甩开他们的手,往住的大院里狂奔,生怕赶不上他的火车。

      可是我没跑出去两步,脚一软,被身后的大汉压住。

      我尖叫:“我肯定会还钱的!但你们要先让我走。我兄弟马上要走啊,我的钱都在他那里。”

      几个大汉对视一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今天就算是跑出去,我们也有办法把你抓回来。”

      可我着急忙慌地跑个院子里,却看到隔壁院子里的老陈早已人去楼空。

      屋子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地上有几张用过、写着名字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还没走呢。

      他忘记了我。

      突然乌泱泱的一片人闯了进来,为首的老许媳妇儿眼泪哗啦啦流,颤抖指着我:“赵拾遗,老陈跑了,他就是个骗钱的惯犯。”

      原来他卷着我的一万六跑了。

      我哗啦瘫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完了。
      完了,
      完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的人生、我的体面、我的尊严、我的钱,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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