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投资 风口猪起飞 ...
-
不过,有一说一,这方法真不赖。
戚言在那个世界学了五年规矩,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拆骨重新捏了一遍。
她比以前更体贴,更顺从,学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出门她送到门口,我回来她就接着。
她像是被剪去羽毛的雀鸟,整日围在我身边转,偶尔叽叽喳喳地诉苦。
她说这些的时候,期盼地盯着我,让我感觉像是可以随意给妃嫔赐名的皇帝。
我当然心疼,所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摸摸她的头,说一句“都过去了”。
可说实话,她说得多了,我也就听习惯了。
收音机里反复放同一首歌,第一遍会觉得好听,可第十遍就只想换台。
她为我准备好一日三餐,殷勤洗好大大小小的器具。
面对来喝茶的工友们,她也笑脸相迎,端茶倒水,一口一个“您慢用”。
老许私下跟我说,你媳妇现在真是贤惠,我摆摆手说,那可不,我调教得好。
唯一不好的是,她现在没办法去工厂上班了。
厂里机器声一响,她直打哆嗦,有时候见到隔壁老许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她也受惊地躲起来,躲在门后面,半天不敢出来。
老许媳妇瞧见一回,怎么都想不通好好一姑娘怎么莫名其妙傻了。
我心里清楚她已经被那个世界玩坏了——五年异世界经历,把她养成了一个新时代废人。
她接近三十岁的年纪,做这样的小姑娘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索性把她反锁在房间里。专心致志为我一个人打理日子。
不叫外面的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免得外人嘲笑她,叫她自尊受挫。
日子一天天过。
厂子里效益不好,陆陆续续走了几批工友。
他们大包小包坐火车去了南方,没想到赶上好时代,真叫这批傻缺挣到大钱。
过年过节他们别着大哥大,穿着新西装,开着小车回来炫耀。
他们假装无意地从我家门口路过,手搭在车窗上,探出那颗油光满面的脑袋,笑嘻嘻地喊:“老赵!进厂办了没?你当初在车间干得多起劲,得给你两朵大红花好好表彰一下!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
然后他们往院子里张望:“戚言呢?好久没见了,还是舍不得你媳妇见人?”
我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脸上还得挂着笑:“她身体不好,养着呢。”
他们点点头,油门一踩,走了。
车屁股后面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我直咳嗽。
憋屈!
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
直到有一天,去深圳经商的老陈回来了。
老陈,上学时候睡我下铺的铁哥们,以前一年四季耷拉着件他哥的校服外套,现在穿着套有模有样的深灰色西装,改头换面了。
他挨家挨户派烟酒,手腕上带一块金表在阳光下一晃,亮得人睁不开眼。
到我家门口时,他笑着抬手递过来一个纸袋,标配了一条中华加两瓶茅台:“拾遗,这两天厂子下班跟我去下馆子呗,我请客。”
我接过礼物,答应了。
酒店定在高档的酒店,平时厂长都舍不得来几回,老陈却阔绰地包下整个大厅。
席间,他阔气地点满一桌子菜,每样只动了几筷子,急急忙忙招呼服务员撤下去换新的,开洋酒更是跟开汽水似的,一瓶接一瓶。
我略微有点眼红,老陈大概也看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他突然笑了一下,些许感慨:“拾遗,你之前可是厂里的积极分子。工资最高,还是第一批分房。可惜啊,政策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我羞赧低下头,筷子在碗里随意拨拉着,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老陈看出我的跃跃欲试,压低声音,有意提点:“要不你出来,跟着我干。我保你两年用上大哥大,五年开上本田车。”
我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再出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兴奋地发抖:“那……那我要怎么做?”
老陈看着我,浅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幽深。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辞职。然后带着你全部身家,跟我下海创业。”
全部身家。我愣了愣。
“放心,”他拍拍我的肩,“咱们俩好哥们,我绝不会亏待你。”
我当然不是蠢货,眼前稳定的工作说丢就丢?
这事得认真琢磨琢磨。
我迟疑了两天,这两天里,脑子里兜兜转转全是老陈承诺的大哥大和本田车。
第三天,隔壁模范夫妻的老许夫妻突然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话有来有回,像锯子分割薄墙,我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老许背着他媳妇,把两套房子都卖了,把钱都投给了老陈。
院子里,老许媳妇拽着老许的衣袖,声嘶力竭哭喊:“你要抛弃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去深圳享乐是不是!”
老许慌忙去捂她的嘴,压着嗓子喊:“别瞎嚷嚷!老陈就带了我们这几个铁哥们致富,他过两天就要回深圳的,闹大了就被别人抢了先机!我去哪都带上你,你别闹了!”
不知道哪句话撞在我心,我没再不犹豫了,钻回屋里头撬锁。
戚言正坐在床上,做些厂里拿回来的绣花活。见我行色匆匆闯进来,直奔存折箱,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来拦。
我没搭理她一把推开,继续撬锁。她揉着手,期期艾艾追着问:“拾遗,你要干什么!”
“跟老陈去深圳创业。”
戚言果然头发长,见识短。听到我的话,生怕我发达了就丢下她,竟然也像老许媳妇一样,想尽方法来阻挠。
“会不会是骗子!”她尖锐叫,“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创业!留在这里不好吗?”
我没好气地扒拉她:“滚开,别耽误事!”
她被我扒拉到一边,撞在床沿上,骨头叫了一声,磕出一大块乌紫。
可下一秒,她锲而不舍又扑上来,整个人死死压在存折箱上,像只搁浅在箱子上的大海龟,无力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空荡荡,就剩颗黑玻璃珠在晃。
她拼命的劲儿太大,我怎么都掰不开她的手,整整齐齐的细白手指抠在箱子上,抠得指节发白,木箱盖上留下一道道浅浅划痕。
这个疯女人……
我见她拼命的样子,知道现在硬的来不了了。
我本想趁她晚上睡觉,偷偷撬锁,拿了存折就去交给老陈。
可我没想到戚言居然疯了般从屋子里跑出去。
她跑出去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震惊她跑出去求助的愚蠢,还是震惊她居然敢跑出去这件事。
这个被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几年的女人,这个连看见自行车都会躲起来的女人她跑出去了。
跑出院子,跑上街道,逢人便说老陈骗我投资,说老陈想让我跟他去深圳,嚷嚷着老陈不是好人,老陈是骗子。
她在屋子里躲了几年,不知道外面早已经翻了天。
去深圳,那就是在金店里淘金,百发百中,炙手可热。
她这话一出口,像水入油锅,整个厂子都炸了。
老陈家荒废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一整天,接踵而至的人不计其数,所有人都提着大包小包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求老陈带带自己。
我原以为戚言见到这种盛况会哑口,会放手让我去。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依旧死死守着那盒存折,死都不让我拿去投资。
我这边焦头烂额,老陈那又传来噩耗——他两天后就回深圳。
不相信他的工友们可以跟他一起去深圳看看工厂。
两天。只剩两天。
我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手又马上要失去的大哥大、本田车、西装、金表。
它们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花缭乱。晃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冥顽不顾压在箱子上的胖企鹅。
我看着她,她看着地板。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只有墙上挂钟在走字,滴答,滴答,滴答。
于是那种诡异秘法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在心底和戚言告罪:最后一次,就这两天,我保证让你一定过上好日子。
戚言依旧趴在存折箱上,不肯动弹。我站在她身前,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一个男人站在灯下,干瘪的脸上挂着刻板的笑容。
我艰难地把视线从箱子上移开,落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段上。
她穿着旧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锁骨。悬挂的灯泡晃了一下,我佯装急色地把她扑倒。
她慌张地拽住我正脱她衣服的手,脸噌地红了,不好意思地推我:“去……去床上。”
我哪有时间跟你去床上。
我的吻胡乱印在她的脸颊、脖颈,一路向下。
她开始喘,呼吸越来越急,眼睛越来越迷乱。
她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抱住我的背。她的身体软下来,软成一滩水,从我的指缝缓缓溜走。
她迷乱的眼睛逐渐失焦,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注意不到了。
毫无留意我手上的动作。
我的手从她背后绕出来,交叉相握,扭成一个环。
快。
准。
狠。
我的双手交叠往下,狠狠一落。
像一朵花蕊被我一巴掌拍扁,从巅峰直直跌落,她的身影在臂环里渐渐稀薄、变淡。
最后什么都没剩下,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力竭趴在原地,怀里空空荡荡。
沙发套还留着戚言温热的体温,空气里还飘着栀子花香。
那些味道还没来得及散去,散发味道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愣了愣,立刻翻身坐起来。
箱子就在那儿,打开,里面存折一本不少。
我揣进怀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沙发。
沙发被我们折腾得乱糟糟的,盖被掀在地板的一边,抱枕歪着。
沙发套上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块湿痕(此乃眼泪眼泪眼泪!!),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块清澈湿痕上,亮晶晶的。
对不起,老婆。
委屈你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