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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虚 不习惯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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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的第一天,整个屋子不用共享,好像一切东西都放大了一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原本逼仄的床现在好像宽得能躺下十个人。
这算杀人?
还是失踪?
我惴惴不安,早起去厂里上班。
一路上胆战心惊,见谁都心虚,瞅谁都像便衣警察。
门卫老张就跟我打了个招呼,我差点把自行车骑进阴沟里。
进了车间,机器照常轰鸣,工人们照常干活,没人问我戚言去哪儿了。
我松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没人问?
她那么大一个人,凭空消失了,就没人发现?
我一整天思维胡乱发散,隔一会儿,找个借口往外跑,去戚言上班的财务办那边探情况。
往常都是戚言主动找我,我还是第一次去财务办,看见她常坐的工位上坐着一个龅牙肥妞。
她低着头笨拙地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工作照常运转,没有人发现不对。
回到大院,往常来打听下厨技巧的小颜媳妇今天居然也没登门拜访。
我酝酿了一肚子的理由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对着冷锅冷灶犹豫张了张嘴,轻轻说了句:“我回来了。”
撞回来的回声一点都不殷勤,空空念着:“回来了。”
我自己接自己的话茬:“回来了就好。”
简单糊弄一顿后,我又跑到院子里和拜访的工友们谈天说地。
没有戚言这个刺头从中作梗,我们放肆大笑,讨论着中东战争,指点着货币涨跌,喝着啤酒畅聊到深夜。
我突然抛出一个黄笑话,荤包袱最响,老陈拍着我的肩膀揶揄我还有这么不着调的时候。
满地狼藉的玻璃酒瓶,满地躺倒的工友们,没人收拾,这个院子杂乱不堪。
好在邻里街坊都是明事理的文雅之士,路过笑一笑,没有人站出来泼妇似的破口大骂。
我也醉了,踉跄着回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的半边还是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我翻个身,背对着那边,睡了。
第二天,醉酒的后遗症上来了。
我被爆裂的头痛钉在双人床上,哪也去不了。脚也发软,整个人仿佛从中间断开,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不知道在哪儿。
我挣扎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厂里请了个假。
走到厂子外的国营饭店门口,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作祟。
昨天请那人去那里吃饭,一门心思都钻进那个秘法中,白白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全进了那人肚子。
戚言在家的时候,严禁我摆官老爷架子,别提下馆子,就是要求日常餐桌上多一道菜都难上加难。
她总说浪费,说要攒钱,说以后要换大房子。
我说我现在就是主任了,吃顿好的怎么了?她不说话,就用那种失望眼神看我。
眼见她不在,我好像一头她临走时约束在原地的家犬,躯干上生出一千张嘴,一万张嘴。
好想去饭店,好想下馆子,好想吃盒饭。
她不在,世界好像加倍安静,越伸出它茁壮的手臂圈揽我的肩,领着我东看看,西摸摸。它在我耳旁不断唆使我,没有钱也没关系,就算去偷,就算去抢。
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张手法,我作为车间主任,品行绝对过关,绝对不会受这种蝇头小利的蛊惑的。
我严阵以待地走进饭店,以视察卫生环境的姿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三道他们这儿最热销的大菜:红烧肉、糖醋里脊、葱烧豆腐。
我吃得满嘴流油,心里想:戚言啊戚言,你管我管了这么多年,不让我吃这不让我吃那,你看看,我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显然一两次存在侥幸。出于公平公正,我这三天都在突击检查他们家的菜肴。
第一天红烧肉,第二天炖排骨,第三天溜肥肠。三天吃下来,我把自己吃撑了,也把这家饭店的菜单吃透了。
第四天,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想出门。
外面的世界千篇一律,上哪儿都不得劲。
饭店也吃了,酒也喝了,工友也聊了,可总觉得缺点什么。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思考哪里不对劲。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戚言身上的味儿。
是她惯用的栀子花头油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如此勾人。
空虚思考的结果很清楚:戚言满满占据了我的大脑。
她一走,顺其自然带走了我探索世界的欲望的一部分。
没人催我换衣服,没人给我做饭,没人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空空的,像走在渺无人烟的山洞里。
电视开着,画面在动,声音在响,可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坐在戚言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闻着上面残留的栀子花香味,忽然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戚言现在又在哪里呢?
那个该死的传送术法把她送去哪里?
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从前那个可怜可爱的戚言还给我?
要兜这么大一个圈,让我们这对命苦鸳鸯受尽分离之苦?
我数着日子。第一天放纵,第二天空虚,第三天烦躁,第四天——第四天我受不了了。
今天才第四天,还有三天。
我等着就是了。
可我就是等不了了。
我想她。
我想念那个温柔的戚言,她会在我加班时送饭到车间,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捏肩,在深夜里总依赖钻进我怀里、像只猫一样无助蜷在我怀里。
我想她,想得心里发慌,骨头缝里直冒凉气。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顾不上穿鞋,赤着脚翻找床底。
床底下塞满了杂物,旧衣服、破鞋盒子、发黄的报纸堆在一起,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拽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我趴在地上,脸死死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手竭尽全力往最深处够。
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凉飕飕的。我的小指把它勾出来,那块琥珀落满了灰,在角落里不知躺了多少天。
我瘫坐在地板上,紧张地擦拭上面的灰尘。手抖得不成样子,指甲刮过琥珀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它还是那样——浑浊的,半透明的,里面蜷着那个小小的东西。
两年了,它倒是一点没变。那个害得我生活不如意的怪物,完好如初地躺在我手心里。
我颤颤巍巍地把那个东西交叉摆成环状,就像那人教的,双手交叉,扭成一个环。
光线中跳动的灰尘忽然停滞,时空像烫坏的沥青一样微微扭曲。
我的眼睛大睁。眼珠子瞪得发酸,眼皮一眨不眨。
一滴生理性的泪从眼角滚落,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地板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落泪,可能是紧张,可能是期待,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也没发生。
我又试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啪。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环抱拥住了我,承托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松手。
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味钻进鼻孔,温热的,甜软的,熟悉得我眼泪扑簌簌直落。
在这四天里,我无数次从枕头上闻到这个味道却摸不着人,上瘾似的狂嗅,却无法阻止它日渐黯淡。
那股我以为要再等三天才能闻到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不要再放手。
戚言紧紧地回抱我,用刚结婚时的温柔嗓音安慰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温热的眼泪流进我脖子里,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细微发抖,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她一刻也忍不下去,絮絮叨叨地聊起这五年的经历。
五年?
明明是五天。
我浑身僵了一下,但为了不暴露,没打断她。
她窝在我怀里,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她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睁开的时候,居然在一个架空王朝的后宫里。
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宫女,天天跪着擦地,手都擦破了,膝盖跪出了茧子。
她说那个皇帝暴戾不仁,动不动就杀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活着,生怕哪天轮到自己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后宫里规矩繁琐,连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都有一套规矩。学不会要挨打,学错了也要挨打。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五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落在天平两侧的两块石头,一会儿五年重。一会儿五天沉。一会儿五年又落下去。
我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移开目光,我看见她脖子后面有一道陈旧的疤。细细的,紫红的,像是鞭子大力鞭挞的痕迹。
那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
我伸手想去摸,她缩了一下。
我退而求其次,依恋地抱着她,听着她语序颠倒地说着漫无边际的梦话。
我忽然想起那块琥珀,胆战心惊地抱着她,低头寻觅,脚悄悄伸到床底,把那块脏兮兮的琥珀往更深处踹了踹。
它滚进黑暗里,大概碰着什么软的东西,轻砰一声停下来,我没敢松手去细看。
戚言还在说,她说她在那边天天想我,想我们的家。
她说全靠这些回忆,她才撑过那黑暗的五年。
我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栀子花香无比浓郁,这味道让我安心,又让我心虚。
我向上天发誓,我再也不会把我亲爱的妻子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