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生命》若离尘心

8、8 归渡

　　归渡没有立刻处理那具躯壳。

　　她一动不动地在沙发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阳光代替月光洒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机械地、安静地开始处理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壳。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最郑重的仪式。每一下擦拭都仔仔细细，每一个动作都认认真真，仿佛那不是一具空壳，而是简筱本人。

　　她把那颗种子栽进了花盆里。

　　然后她走了。

　　她离开的那一天，这座城市正下着绵绵的冬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打湿了。她没带多少行李，只背了一个包，撑着伞走过了长长的街道。行道树的枯枝上挂着雨珠，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她走过她们第一次并肩散步的那条街，走过她们第一次看月亮的天桥，走过简筱说过“你看那条路多么孤独”的路口。

　　雨停的时候，她走到了郊外。

　　这里有一大片空地，是城市边缘还未开发的地方。杂草丛中竖着一些老旧的墓碑，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了。许多年前她在这里亲手埋下了简筱第一具躯壳的残骸，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以及中间无数次失败后留下的、那些无法归类的残留。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伏在这里，像是一座只有她知道的墓园。

　　现在，多了最新的一具。

　　归渡挖了很久的土，袖口和裤腿都沾满了黄泥。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直到坑足够深、足够宽敞，直到她亲手把最后一层土覆上去，用手掌把它们压得平平整整。

　　她没有哭泣。

　　她的眼睛干涸得像是冬天断流的河床，只有红红的眼眶昭示着不久前的情绪崩溃。她把从路边摘来的一束野花放在新坟上——那些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从第一具到最后一具。”归渡蹲在那座无名冢前，用手指在泥土上慢慢划出两个字：
　　简筱。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问。没有期待任何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把你留了这么久。让你陪了我这么久。明明知道你是要走的，明明知道每一次所谓的‘重生’都只是在推迟真正凋落的时刻。可我每次都说——再等一等，等一等就好。”

　　她顿了顿。

　　“现在你不用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风吹过野地，吹过那些无人辨识的荒冢，吹过遍地的枯草和落叶。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像一个永恒的守墓人，又像一座孤独的雕塑。

　　最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