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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凋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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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突然。
四天之后的傍晚,简筱正在阳台上给那颗种子浇水。归渡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目光早就离开了纸页,定定地落在简筱的背影上。
然后简筱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归渡注意到了。她扔下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简筱倒下去之前接住了她。
简筱的身体在归渡怀里轻得出奇,像是里面所有实质的东西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外壳。她脸上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是那种由内而外的、不可逆转的透明。
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
“简筱?简筱!”
归渡抱起她,快步走回屋里,把她平放在沙发上。她去翻找药箱,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针剂一支接一支地打进去,毯子一层一层地盖上去。
但简筱的身体还是在变冷。
“别哭。”简筱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归渡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湿意。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只是感觉到视线一片模糊,不得不拼命眨眼才能看清面前的人。
“不要。”归渡说,声音是嘶哑的,“不行。”
“等不到月亮上的路开了,对吗?”简筱问,但她的语气并不悲伤,只是一种平静的了然。
归渡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指尖,拼命地摇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简筱的手背上。
简筱微笑起来。
那是一个和许多年前重症监护室里一模一样的笑容——虚弱的、透明的、像深秋最后一片红叶那样的笑容。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覆上归渡的脸颊。
“我在你身体里住了那么久,”她说,“久到比活在任何一具躯壳里的时间都长。在那里很暖和,像是待在一个永远不会亮天但也不会熄灭的灯旁边。有时候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听见你的血液在流动。我想,这是世界上离你最近的地方了。”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归渡的眼角,擦去那里的泪水。
“现在,我要回那里去了。”
“不要……”归渡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不行……简筱,不许。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我们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归渡,”简筱轻轻地打断了她,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你要听话。”
归渡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全身都在颤抖。
“你要活下去,”简筱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但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归渡,里面盛着月光和微笑,“不是替我活着,不是为任何人活。而是因为你自己的路还没有走完。你不是说过吗?你在寻找生命的意义。你还没有找到,所以你必须继续走下去。”
“可是——”
“你是我最尊贵的创作者,”简筱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归渡必须低下头才能听清,“我的归渡,我的家。谢谢你把我从那么冷的地方带回来,谢谢你在人世间给了我这么多的时间。下一次我们再相见的时候……”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剩下的话已经轻得听不见了。
但归渡知道她要说什么。
因为那句话,她对简筱说过。
在很多年前的重症监护室里,在无数次的崩坏与修复之间,在面对所有不可逆转的凋落时,她都对简筱说过同样的话。
下次你再醒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在你身边。
简筱阖上眼睛。
那具躯壳在归渡怀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最后的热度。归渡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照在那双缓缓垂落的手上,照在那颗被放在茶几上的灰白色的种子上。
照在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