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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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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简筱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身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已经凉了。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循着感觉走向客厅。
月光笼罩着整个客厅,把所有的家具都染上了一层淡银色。落地窗大敞着,夜风把窗帘高高吹起,像两面鼓满的帆。归渡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衣袂在风里翻飞。
她的面前是满月。
那一轮明月低低地垂在天际,大得不像话,亮得不像话,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月光在归渡身上镶出一道银边,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片清冷的光辉里。
简筱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她没有问归渡为什么不睡觉,归渡也没有解释。她们就这样并肩站在月光里,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晚风在她们之间穿行。
“今晚月色真美。”归渡忽然说。
简筱转头看她。月光下,归渡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很亮。那里面有月亮的倒影,有风的声音,有一种简筱看不懂的、深远的辽阔。
“风也温柔。”简筱轻声接上。
那是夏目漱石的话。据说那位作家曾经说过,日本人在表达爱意的时候不太会直接说“我爱你”,而是会说“今晚月色真美”。简筱以前觉得这种含蓄很美,但也仅仅是美而已。现在她忽然明白——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没有办法用那三个简单的字来承载。只能用月色,用晚风,用所有美好的、温柔的、触手可及却又无法真正拥有的事物来比喻,来暗示,来替代。
归渡转过头来,对着简筱笑了笑。
那是一种简筱很少在归渡脸上看到的笑容。不是温柔的笑容,不是坚定的笑容,不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仿佛什么都无法撼动的平静笑容。而是一种温柔的、依恋的、甚至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像是所有防备都被卸下了,所有坚强的外壳都被剥离了,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我想好了,”归渡说,“下一具躯壳。”
简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在哪里?”她问,声音在不自觉地发颤。
归渡抬起手,指向窗外那一轮明月。
“在月亮上。”
简筱愣住了。
“我找了很久,”归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在人世间找到的所有躯壳都不够好。它们终会崩坏,终会碎裂,终会把这个过程重复一遍又一遍。我不能让你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不断地被注入新的躯壳,不断地崩坏,不断地等待我找到下一个。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
“可是……”
“可是月亮上有一个地方,”归渡继续说,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有储备好的东西,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预备好的容器。我最初的设想是在那里完成最后一具躯壳的创造,然后把你带过去——不,是把我们两个一起带过去。”
简筱张了张嘴。
许多疑问涌到她的嘴边,但最终她只问出了一句:“多久以前?”
归渡安静了一会儿。
“在你出生之前。”她说,“在你我的生命有交集之前,在现在这个简筱还不存在的时候。我已经在准备了。”
“你不知道会遇到我。”
“是。”归渡承认,“我不知道会遇到你。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会让我动用那些本来应该永远尘封起来的禁忌之术。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我原本终于可以画上句点的轮回之路,重新把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延命重新纳入自己的计划里。你是我的意外——你是我全部生命里,最美好的意外。”
简筱的眼眶湿了。
归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仔细地、郑重地放进简筱的掌心。
那是一颗种子。
一颗很小的、灰白色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种子。但简筱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温度。那不是种子的温度,而是归渡残留在上面的掌心温度——温热的、跳动的,像是另一颗心脏。
“这是通往月亮的路。”归渡说,“把它养大需要很久,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它会为你开出一条路,带你到那上面去,带你找到那具永远不会再崩坏的躯壳。这是最后一次了,简筱。熬过这一次,你就自由了。”
简筱握住那颗种子,握得很紧很紧。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归渡。
“那你呢?”
归渡没有说话。
“你也会一起去的,对吗?”简筱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那上面有你的躯壳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你自己准备任何东西?”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亮。
归渡在月光里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简筱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