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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今晚最头疼的事
睡不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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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她就想一个问题:
如果下次,他的手没有停在半空而往下落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把它按了回去。像一个潜水的人,刚把头探出水面看了一眼,立刻就缩回了水底。水面上有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知道。
她打开手机,看到周北游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论文写完了吗?”,晃一眼发消息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送出去:“正在写。”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三个字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不可能发任何不正常的字,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周北游又发来一条:“写不出来就别写了。睡觉比论文重要。”
林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睡觉比论文重要”,这完全不像研究对象对研究者说的话,也不是作家对学者说的话,甚至不是朋友对朋友说的话。它是那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语言。
她想回点什么,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周北游秒回:“一个句号就想打发我?”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上次他说“一个标点符号就想打发我?”
这次又来这句,林深的额头皱了皱,想和之前一样回他,又觉得太便宜他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人关在门外那样毫无道理可言。
然后她重新打开论文文档,盯着那片空白,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的笔记本被撕掉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她不敢承认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没有回避。 ”
而被她扔掉的那个纸团里,还藏着她更不敢面对的另一句话“她不仅没有回避,她甚至在等他碰她。”,那句话甚至没有被完整地写出来过,只是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
一直到凌晨三点,林深终于放弃了写论文。
她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画面又回来了。
周北游的手悬在半空。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车里的空气又热又闷。雨声很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忽然想起陈教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做这种深度访谈,研究对象和你之间会产生很强的互动关系。你一定要保持边界,别陷进去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的防御机制很完善。”
林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防御机制也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完善。
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写下来。
没有写在笔记本上,没有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甚至没有在心里把它完整地过一遍。她只是让它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过意识的表面,然后沉下去,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而桌上的那个棕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少了一页,多了一道被撕扯过的痕迹。
此刻,她给自己下了个定义:"我也是会装的人!"
这是她今晚研究自己得出的让她最头疼的结论。
她以为“装”是别人的事。是周北游的事,是母亲的事,是那些在生活里戴着面具来来去去的人的事。而她不是。
她是观察者,是记录者,是把那些“装”摊在桌面上一条条分析的人。但今晚,数据把刀口转向了她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她装的,不比任何人少。
这结论让她头疼。不是因为它是假的,是因为它太真了。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婚姻是行为艺术,一个人那叫独角戏。”
当时她说这话是为了刺周北游,现在觉得刺的是自己。
她也是行为艺术家。只不过她的舞台是实验室,她的道具是录音笔和手环,她的剧本叫“研究方案”。
她演得太好了,好到骗过了导师、骗过了同门、骗过了那个被她编号为007的男人。
但数据不骗人。那些响应间隔、那些声谱波动、那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变化,全在深夜的文件里亮着红灯。
林深翻开笔记本,找到那行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的句子。纸面上的划痕一道叠一道,像她心里来回碾压的痕迹。
“研究者可能已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者。”
不是“可能”而是“已经”。她早不是了。她只是还在装。
她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翻到第376页,她用红笔勾画过的句子:“阿里萨说“一生一世”。
她折了角,又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想:她父母结婚的时候也说过“一生一世”。
那个时候他们肯定没装,当时一定是真的。
她用左手摩挲摩挲书脊,闭了闭眼,想:“只是后来走不下去了才分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的“真”,最后都会变成“装”?或者更残忍一点——“真”只是一瞬间,“装”才是常态?”
她再次闭了闭眼,继续想:”如果是这样,那我研究周北游的意义是什么?研究一个人怎么从不装到装,还是从装到不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她给自己的定义——“我也是会装的人”——比她过去三年写过的任何论文结论都更接近人性的真相。
她忽然不再头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像是一个装了太久的容器终于被清空了,不疼,但也不满。就是空着。
可她没觉得怕。
空就空着吧,至少是真的。比那些塞满数据的“客观”要真,比那些写在笔记本上的“防御指数”要真,比她对周北游说的那句“我的情绪不在观察范围内”要真。
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模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那不是“研究者”的脸,不是“林博士”的脸,不是任何一个她给自己贴过标签的脸。
那只是一个会装、怕被看穿、但又希望被看穿的人的脸。
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她只是其中一个。
林深把笔记本塞回书架,把那杯凉透了的水倒进水池,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那个张开双臂的小人还留在她脑子里。她没走过去,但她也没把它赶走。
它就在那里,张着双臂。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替什么人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