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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一晚,尽是007的影子
林深懂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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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把脸埋进手掌里。
台灯的光从指缝间漏进来,把她影子投在书桌上,像一个蜷缩的问号。
就这样,她一直把自己支撑在桌上似睡非睡地到了凌晨三点过,才重新看着电脑,把今天所有的数据又跑了一遍。
不是为了验证什么,而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今晚的瞌睡就彻底挂了。
然而,着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周北游在车里那段与她的对话中的响应间隔,始终稳定在远低于正常范围的水平。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在电影院的时候,周北游问过她:“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难过?”
她当时说:“我的情绪反应不在观察范围内。”
这句话也是谎话。
她难过了。
在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回头、女人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追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很短,也许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她想到的不是电影里的夫妻,而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谁。
也许是想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晚上。她躲在门后,看父母平静地分割财产。他们谁都没有回头。没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等待,没有人追出去。
也许是想到了周北游。想到他说“如果能有人和我分享这个味道就好了”的时候,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也许只是想哭。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太习惯这个动作了。
林深关了电脑,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窗外的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之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周北游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看电影的时候,第三次情绪波动是在哪一段?”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凌晨三点四十分,他大概不会回复。
但手机即刻就亮了,好像对方正拿着手机等她一样。
“片尾。他们假装不认识那段。”
“为什么是那段?”
“因为那个男的回头了两次。第一次是故意回的,第二次是没忍住。”
林深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周北游的消息来得很快:“你呢?你难过的是哪段?”
林深盯着这个问题,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我没有难过”——但她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谎话。
“搬出去的那段。”她打了这几个字,发了出去。
那边沉默了。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林深,你父母是不是——”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但林深知道他想问什么。
“离了。”她说。
周北游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深懂这个意思,这个拥抱绝对不是调侃,不是任何她可以用学术分类来归类的符号——就是一个简单的、黄色的、张开双臂的小人。
林深看着这个表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那个黄色的影子还在她脑子里,张着双臂。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周北游站在她面前,真的张开双臂,她会走过去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花了那么一两秒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零秒。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她使劲闭上眼睛,好像听到睫毛在欢腾,她不晓得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揉了揉眼睛,再使劲闭着眼睛,抛弃一切念想使劲数羊,一直数到凌晨五点,还没睡意。
睡不着就起来吧,她坐在床边愣了愣,又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打开文档,论文第三章的结论还是一个字没写。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耐心等待的眼睛。
一边看电脑文档,一边用左手翻着那本棕色笔记本,就这样看着翻着,眼睛却不时地扫瞄躺在桌上的手机,又过了半小时,期间只做了一件事——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样本007表现出超出协议范围的主动性行为,疑似通过……”
然后划掉,然后又写,写完后又划掉。
现在那一页纸已经快被划烂了。
“疑似通过......”后面省略号里该装什么内容?
是通过制造亲密场景来瓦解研究边界?还是通过有意识的肢体接触来反客为主?
她想把这件事解释成他的策略、他的手段、他作为情爱小说作者的本能操作。
她觉得自己这个解释很干净,很学术,很符合她作为社会研究博士的分析框架......研究对象对研究者产生移情,进而试图颠倒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关系。
这在临床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她甚至能背出它的定义和最早出现的文献页码。
但她没有把这个词写下来。
因为一旦写下来,她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如果他的行为真的是“反向移情”,那她的行为叫什么?
她站起来,再次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像是想用物理降温的方式把某个不该存在的念头冻住。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把水杯握得很紧。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车里那个画面:
他伸出手,却将手悬在半空,然后收回去。
而她呢?她的分析系统在那几秒里彻底失灵了。
不是因为她没看清他的动作,而是因为她看清了自己在那个瞬间的反应。
她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副驾驶上,头发湿着,衬衫湿着,眼镜片上全是水痕,看着他慢慢靠近。
她的手甚至本能地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点——不是要推开他,不是要挡开那只手,而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林深把水杯放下,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一种更“客观”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标题:“关于近期研究边界偏移的初步分析”
然后她开始列条目:
“1. 样本007在雨天使用外套作为遮蔽物时,存在明显的偏向性行为——将更大面积的遮蔽范围分配给了研究者。此行为可解读为:……”
她的手指停在这里。
可解读为什么?礼貌?绅士风度?还是某种更私人的、她不应该去解读的东西?
她跳过了这个问题,继续往下写:
“2. 在车内空间,样本曾短暂做出向研究者靠近的肢体动作,但在未发生接触前自行撤回。此行为的动机不明。”
“不明”两个字被她敲得很重,指尖几乎要把键盘戳破。
她当然知道动机是什么。
一个男人在下雨天帮一个女人挡雨,在车里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动机能是什么?
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成人了,读了这么多年心理学和社会学,如果连这点基本的人类行为都解读不了,那她的博士学位应该直接退回去。
但她不能写“动机是想要触碰她”。
因为一旦写了这一句,她就必须接着往下写——“而研究者没有回避”。
这不在协议里。不在她的研究框架里。不在任何一个她可以安全地分类、编码、归档的格子里。
她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她把那一页撕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团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然后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对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
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飞虫,一圈一圈地绕,永远绕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