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一场雨水的故事
两个人的呼 ...
-
关了车门,雨声忽然变小了,变成闷闷的敲击声,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鼓。
车里的空气安静到能听见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的声音。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更是彼此碰撞着在车里循绕,交织、碰撞、各自退让,或各不相让。
周北游的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沿着下颌线滴在黑色毛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外套湿得能拧得出水,他将衣服绕了绕,他团成一团扔在后座,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
林深坐在副驾驶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白衬衫湿了好几片,贴在锁骨和肩胛骨的位置,勾勒出不该被勾勒的线条。
她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林深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周北游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眼镜遮挡的五官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更大一些,睫毛很长,末端还挂着没干的水珠。
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此刻被雨水模糊了,整张脸显得柔软了很多,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露出底下某种更温柔的东西。
她重新戴上眼镜,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呼出来的气体互相碰撞后糊在各自脸上,热乎乎地给人一种神秘又妩媚的感觉。
车里的空间太小了。小到他能看清她眼镜片上没擦干净的水痕,听得见她比平时快了一些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他的脸突然发烫了那么一下下,他使劲摇了摇脑袋,希望自己清醒,可那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包裹出来出来的让人产生遐想的某种物体,在他眼里无法摆脱。
周北游伸出手,可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帮她擦掉头发上的水。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像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
但他的手指悬在她耳边不远处,忽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可拦住他的偏偏还不是身边的这位研究员自身的什么气质之类,也不是任何看得见的东西,而是一条他自己划下的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时候划下的,也不知道用什么划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坚硬而锋利,像一面透明的玻璃墙。
他不能越过。
林深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周北游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敢确定,林深的这个一闪即逝的眼神,绝不该是一个研究者在观察样本时该有的眼神,也不该是一个样本在研究者的行为中读出的某种信号的反射。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大概是还没有名字,还没有编码,还没有被塞进任何一个理论框架的缘故吧?
“样本与研究员应保持物理距离。”
正在周北游湖想海想的时候,林深突然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寂静的房间里敲了一下音叉,余音久久不散。
周北游把手收回来,握住方向盘。
皮革的方向盘套被他握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笑了一下,那个左边的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像是某种习惯性的防御,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掩饰。
“规定里可没写这条。”他说,声音有点哑,“回去加上?”
林深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的雨。
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橙色线条,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周北游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吟了一声,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
开出去一阵子,林深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淋湿了半边。”
“嗯。”
“外套撑在我这边的时候,你偏了很多。差不多一半在你那边,一半在我这边——不,你那边少,我这边多。”
“是吗?我没注意。”
“你注意到了。”林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做什么都是有意识的。”
周北游没有否认。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松开了。
车子在雨夜里慢慢开着,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车内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影,明灭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林深。”他说。
“嗯。”
“你刚才摘下眼镜的时候——”
“怎么了?”
他想了想,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像吞下一颗还没尝出味道的药片。然后换了另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多摘摘眼镜。”
“为什么?”
“因为你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像在审判我。”
林深沉默了片刻。
“审判不是我的工作,”她说,“理解才是。”
车子停在林深家楼下。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像是永远也落不到地上。
林深解开安全带,安全带的金属扣弹回去,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她打开车门之前,忽然回过头。
“周北游。”
“嗯?”
“你刚才那件外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来装下面这句话,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谢谢。”
她下车,跑进楼道,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一声关门声截断。
声控灯亮了几秒,然后灭了。
周北游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六楼的灯亮起来。
那扇窗户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暖黄色的光,像一个被水浸泡过的月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悬在半空没敢碰她的那只手。
手心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汗水,掌心有一道浅浅被指甲掐出来的痕。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掐的。
他拿出手机,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回复来得很快:“我已经到家了。你亲眼看着我上楼的。”
“万一你在楼梯上摔了呢?”
“六层楼,摔的概率不大。”
“那万一呢?”
“那我会打急救电话,不是打给你。”
周北游嘴角短暂地往上弯了弯,然后就消失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却在路边停了下来。手刹拉起来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呵,每次送她回去都会重复这个动作?"他突然调侃起自己来,"别是被人给带坑里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给掐灭了:"不会,我周北游是啥人呀?久战沙场,就凭她一个研究员?嫩着呢!"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下雨,她抓了我的手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删掉。
又打了一行:“她的头发湿了,我想帮她擦。”
又删掉。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呼吸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很快又散开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打算下一整夜。
扭头望一眼,六楼的灯还亮着,那扇窗户始终没有被拉上窗帘,像是在等什么人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做什么都是有意识的。”
"不对。"他否定道。
刚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是完全无意识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出的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快碰到她的头发了。那几厘米的距离,是世界上一段最短的路,却差点走完一段不能走的路。
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地方。
他不怕被拒绝,不怕被分析,不怕被她写进论文里变成一个叫“样本007”的案例。
他怕的就是那条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住多久。或者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