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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意难平 乾坤未定, ...

  •   “没什么不可以,这样便无人在意我一介草民的行踪了。”王逸淡定地伸手,捏起她头上的一片落叶。

      那是一枚半黄榕叶,他瞅着它,唇角淡笑:“全力保十三郎上位,是他的生路,也是你我的生路。”

      他二人与十三郎,是拴一条绳上的蚂蚱,整个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似乎是个最优解,苏皎叹了口气。

      没出两日,王逸果然辞官,在枢密院做了交接。第三日便千里走单骑。

      秋雨潇潇,似知离人愁。

      穿着油衣的苏皎,送他到十里长亭。天地苍茫,两人骑在马上,目光缱绻难舍。

      脱了绿官袍的清俊公子,绾丸子头,披莎草蓑衣,靴插短刀,肩背长剑,凭空多出几分江湖气。

      苏皎将一万两飞钱递上,王逸看都没看收到袖中,一任眼睛盯着那张姣美脸颊轻笑:他的小娘子,不光在朝堂上铁骨铮铮。挣银子的本事,也是杠杠的。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苏皎掩住情绪,莞尔一笑。

      她解开颌下系成蝴蝶结的绦子,把自己头上斗笠拿下,给他戴上,又亲手给他系上绦子。

      她一下一下系得很慢,他垂首用唇,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她似乎被烫着了,抬眸轻笑:“多保重,早去早回。”

      “好,你多去看看十三郎,别让他钻牛角尖。”

      “自然。”苏皎应罢,掏出银哨一吹,几息工夫,半空中便出现海东青的身影。海东青扑楞楞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她用脸蹭了蹭他的翅膀:“青哥儿,你跟着王逸去汾河,从今天起要听他调度。”

      海东青嘀哩叫了一声,听话地飞到王逸肩上。几年相处下来,它似乎早已忘却了早年的一箭之仇,跟王逸之间没了隔阂。

      苏皎拿下银哨,塞王逸手上。王逸接过,学她的样子挂在脖上。

      “走啦,你也回吧。”王逸说完,不忍回头,一鹰一骑倏忽远去。苏皎站在原地,看着人与鹰一起消失在天际线,才调转马头。

      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头发,她忽然庆幸亏得把斗笠给了他。

      嘉祐七年八月,赵宗实服丧期满。朝中又来了旨意,朝廷罢去赵宗实宗正一职,担任岳州团练使。

      团练使是武将兼衔,高于刺史,低于防御使,却也不过是个五品虚衔。对于这个散官,赵宗实冷笑一声,仍是推辞。

      八月初四,再来的诏书终于换了内容。

      一大早,皇城司的李公公,捧着黄绫卷轴,来到北氓山,走进永厚陵旁的篱笆院时,赵宗实正在菜地里拔萝卜。

      太阳冉冉升起,地上勾勒出一个不断移动的背影,时而弯着,时而挺拔。

      手里大青萝卜有一尺长,青白交错的皮,水凌凌的缨子。他把缨子一把揪掉,把萝卜在衣摆上蹭了蹭就咬。

      李公公望着这个打小可怜的小王爷,眼眶有点发酸,忙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羽林卫大将军赵宗实接旨。”

      “臣病了,接不了旨。”赵宗实站那纹丝不动,嘎嘣又咬了口青萝卜,边嚼边笑,“李公公,我种的青萝卜甚是好吃,您老要不要来一个?”

      一个老实孩子四岁被弄到宫里,束手束脚地长大,到了该出头的时候反而叛逆了。

      李公公啼笑皆非,却也心急,不接旨他回去交不了差。

      面对这位有极大概率的未来天家,他自是不敢相强,便坐到树下休息,给随行小太监福儿施了个眼色,低声道:“快回京请韩将军来。”

      韩琦跟着福儿打马飞奔,当他来到院中时,赵宗实眼眸亮了亮。

      “小王爷,”韩琦深施一礼,朗声道,“圣上知道您贤德,又有天人之助,才降下德音。您为何推辞?”

      赵宗实坦然笑道:“避祸。”

      韩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公公,直想捂他嘴。

      忙压低声线:“王爷有没想过,您现在推辞了,官家若改立别个,‘别人’上位,会怎么对您?还有您两位义弟?”

      赵宗实讲义气,对苏皎和王逸的情分,远超他那一众同父异母兄弟。打蛇打七寸,韩琦刻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赵宗实默了半晌,咬牙道:“懂了。”他撩起袍摆,双膝一屈,缓缓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道昭昭,立嫡以长;国本既固,储贰乃安。今朕体察舆情,思定国本,特颁金册,册立赵宗实为皇太子,赐名赵曙。

      奉诏即位于东宫……朕崩之后,即承大统,统御万方,勿负朕托孤之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李公公念完圣旨,扶起赵宗实,一下子给他跪下:“老奴恭贺太子爷入主东宫!”

      赵宗实从袖中掏出一个银锞子,塞到他手里,温声道:“此行,辛苦李公公了。”
      ……
      御史台,直庐,轩窗外那株老槐,叶子早已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苏皎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邸报,她盯着邸报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嘉祐七年八月己卯,诏以宗实为太子,入住东宫,总揽六部、九卿事务,参决军国大事,以习治道。

      她放下邸报,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范镇十九道奏疏,换来翰林院校书。司马光当庭,直言官家拂袖而去。韩琦怀揣《汉书·孔光传》,进谏官家面沉如水。

      苏皎是言官,与赵宗实是义兄,说话不是太方便,她只进谏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月前,官家倒没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苏爱卿,你那义兄,可是许了你宰相之位?”

      苏皎深揖:“臣绝无半点私心,不过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臣祝圣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祝大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薪火相传!”

      后面一句说得好听,却也是点仁宗之意。

      官家啊,坐江山不是本事,把江山传下去才是本事。

      还好,仁宗并不与她这个铁齿铜牙的小御史较真,笑笑了事。

      第二回是前天早朝,苏皎不引经据典,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东宫虚位久矣,劝官家早立储君,为圣上分忧。

      仁宗难得的好脾气,既没黑脸,也没甩袖,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朕是该考虑立储的事了。”

      终于松口了!

      当时诸位老大臣喜不自胜,有几位眼眶都红了。

      苏皎眉梢轻挑,扭脸望着轩窗外。

      远处宫墙,在暮色里泛着灰青色的光。几只雀子,从屋脊上扑棱棱地飞起,很快消失在天际。

      她的好大哥赵宗实,不,赵曙,此刻大概正坐在北氓南麓的暮色天光里,对着那道诏书发愣吧?

      不,不会发愣,他会拿着那道圣旨跑到濮王陵前,磕三个响头,禀告父王,两代人的屈辱,终换得云开月明。

      老人家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事实,赵宗实拿了圣旨,跑到濮王陵前,的确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跟来的高安抱着一坛好酒和几样祭果也跟了来。

      赵宗实抹着泪,敬父王一盏,自己喝一盏,敬父王一盏,自己喝一盏,直到把天喝黑了,才被高安背回茅庐。

      苏皎抄起邸报,疾步往翰林院走去。她也该用这份邸报下酒,陪范镇老夫子喝个一醉方休。

      这日休沐,苏皎正在家里择豆角。三岁多的苏迈在旁帮倒忙,一会儿把择掉的丝子扔竹筐里,一会把择净的豆角抓了喂小兔。

      李奶娘要抱他走,苏皎笑道:“不用,娃娃嘛,哪有不淘气的。”

      素云从巷口跑进来,大口喘着气:“三公子,外头都说,赵公子已经是太子了!”

      苏皎手中活计没停,低头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扔篮中,淡声道:“知道了。”

      程夫人从灶房探出头来:“是那位常来咱们家的赵公子?”

      “是他。”

      程夫人擦擦手,走过来坐下:“那往后,他还来不来了?”

      苏洵笑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太子舍人都会记录,以后他怕是没那么自由。”

      又过几日,赵宗实在醉仙楼设了一桌酒,只请苏皎一人。

      二人落座,酒菜上齐,赵宗实给苏皎斟满,又给自个儿满上:“元泽为何递辞呈?那日他找我辞行,语焉不详?”

      “他说在朝中几年太闷了,想去各州走走。”苏皎也不敢说得太详细,汾阳是他和王逸共同的秘密。

      兹事体大,他们不敢让这位义兄知道分毫,是防范,也是保护。

      “三弟记住,不管我变何身份,你和元泽都是我好兄弟。这话,永久有效。”

      “大哥放心,我俩,一直唯大哥马首是瞻。”

      二人都话里有话,谁都不说透。

      月光穿过竹帘,在桌面上落成细细的银线,把酒壶酒盏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聊的都是些闲事:今年桂花何时开?御街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今冬踏雪寻梅,是去城外那个梅坡,还是去沈园?

      绮霞殿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赵嘉柔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密报。

      那五跪在殿门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密报只有一句话——八月己卯,立赵宗实为太子,改名赵曙,入主东宫。

      她盯着那几个字,眼里差点要生出刀子。她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捥出来,扔到父皇面前,问他心里可曾真有她的位置。

      哐啷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盏茶壶,连同那封密报一起被她大袖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接着遭殃的,是案上书卷,与搁古架上唐三彩。

      碎瓷飞溅,划过手背,沁出一线血珠,赵嘉柔并未感觉到。殿中宫女都跪了下来,伏地上不敢抬头。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她咆哮着,眼圈泛红。言柄朝战战兢兢的宫女们,默然地挥了挥手。

      赵嘉柔站在满地狼藉中,低头扫了眼手背,冷笑一声:“备轩车,去坤宁宫!”

      曹皇后正靠榻上翻一本旧书,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啪一下被推开,赵嘉柔站在门口。

      曹皇后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发髻散一半,碎发贴在额角,眼底通红。

      赵嘉柔几步冲到榻前,跪倒在地,伏在曹皇后膝上,像小时候那样,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母后,凭什么?”

      “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父皇的事,父皇有恙,女儿顶着西北风,都可以打赤脚站雪地里,给他老人家祈福,可他还是选了他。”

      曹皇后怅然望厚厚的宫墙,伸手轻抚养女后背:“嘉柔,”她凄然一笑,“这天下的事,不全是凭本事。”

      “那凭什么?”

      “凭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赵嘉柔的脸埋在养母膝上,她忽然觉得,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塌了。

      不是碎,是塌——像一座古楼,忽然之间塌陷。

      “母后,你就不怕父皇驾崩后,那人登了大宝,我母女几个无立足之地?!”

      曹皇后一怔,咬了咬唇:“不怕,还有你舅,你舅是镇南将军,手握千军万马。”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曹皇后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养女的后背。

      也对,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稳住心神的赵嘉柔冷冷一笑,站起身来,擦干泪水,转身离开了坤宁宫。

      曹皇后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担忧:这个养女,实实不让人省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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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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