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宋：我在大宋改天榜》安坤若

64、第 64 章 风潇潇 尔等，安能

　　嘉祐六年，十月，万木飘零，枫叶红透。

　　北氓山的篱笆院里，赵宗实坐棚下青石上，一刀一刀慢慢削竹。薄薄竹屑落了一地，风一吹便卷成一堆。

　　苏王二人来时，正赶上他削完最后一刀。

　　“十三郎，我跟你说哈，今日个有好酒。”王逸嘟囔着，把一提两个酒坛放到石桌上。

　　赵宗实起身，拍了拍手：“你二人，今日怎么得空？”

　　苏皎一笑，温声道：“今日休沐。”

　　高安端来茶壶和盏子，摆开，倒满：“各位爷先品茶，我去炒几个菜。”说罢，躬身退下。

　　日光从老槐枝杈间漏下，被草棚顶子接了，桌上也沾了细碎光斑。风带着叶声，带着凉意，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干枯草叶的气息。

　　“呵呵，朝廷想让我去秦州。”赵宗实苦笑一声，愤然开口，“做防御史，知宗正寺。”

　　秦州治所在甘肃，隶属陕西路，距离汴京有两千五百里之二批，把个备用储君一杆子支这么远，意思不言而喻。

　　苏皎、王逸面面相觑，关键是这事，朝堂之上，众大臣无人知晓。

　　高安将几盘热乎菜端上桌，又用银壶烫了酒端上来。

　　赵宗实把盏倒酒。

　　苏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往日辣香适口的白酒，今日竟喝出了苦味。支到秦州去？这到底是圣上本意？还是怡安公主让曹皇后吹了枕头风？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宗实一旦赴任，不要说皇位没他啥份，就是这小命恐怕也得扔那。

　　王逸一拳锤在石桌上，怒道：“还不就是大臣谏奏太勤，官家急眼了！我就不信他还能再生一个带把的出来！”

　　苏皎又想起赵嘉柔的九重金冠来，不由得眉头暗蹙。她如此明目张胆，自然是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以前总觉是曹皇后在为这个养女撑腰，如今想来似也不那么简单。

　　若是官家纵容呢？苏皎心里咯噔一下子，若是官家纵容，这事就大了。

　　这种揣测，万万不可说与十三郎。

　　她提起竹筷，夹了块山笋搁嘴里，咽下方道：“不排除怡安想调虎离山，大哥怎么想？”

　　“我守丧期未满，上奏推辞了。”赵宗实苦笑，“秦州路远，山高水长，怡安埋伏的死士不在少数，那秦州我估计都到不了……”

　　苏皎点头：“秦州万万不能去，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王逸放下碗：“十三郎推了几次?”

　　“一次。”

　　“不够。”王逸看着他，“只推一次，他们会觉得你在谦让。要让他们觉得你真心不想去，至少要三次以上。”

　　赵宗实仰头，透了碗中酒，搁下，抹了一下唇角：“我自是晓得。”

　　两个时辰后，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一片乌云飘过，晴好的天滴起雨来，没一会儿工夫，便淅淅沥沥湿了地面。

　　草棚漏雨，高安跑过来撑伞，赵宗实红着眼摆手：“这点风雨算甚啊。”

　　苏皎看了一眼王逸，低声道：“大哥喝高了，扶他进屋吧。”

　　王逸应着，两人一起将他架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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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霞殿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赵嘉柔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秦州沿途的舆图。

　　那五垂手而立，低声道：“黑松林在渭州以北，距官道三里。林深树密，驿道穿林而过，前后十里无人烟。若在那里动手，事后只需说是流寇劫杀，便查不到源头。”

　　赵嘉柔涂了豆蔻的指尖，在图上一路滑过：“人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十个死士，都是边军退下来的，不认得脸，也不认得字。”

　　赵嘉柔点了点头，将舆图卷起，递还那五：“等他出京。”

　　那五接过舆图，正要退下，赵嘉柔眼皮一撩，又叫住了他：“如果他不出京呢？”
　　“这……？”那五。

　　赵嘉柔站起来走到轩窗前，东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还没有亮透。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裹了裹斗篷，问那五，又像是问自己：“如何逼他出京？”

　　天色微明，细作将赵宗实第四次辞秦州差事的消息递到重华楼。

　　赵嘉柔披着外衫从榻上坐起来，就着烛火看了一遍，便拿烛火上燃了。

　　“四次？他真敢不去？”她问。

　　那五跪地上不敢抬头，立在旁边的言柄暗暗叹气。

　　公主当真是忘了她自己当年说过的话：赵家她堂兄弟众多，又岂只一个赵宗实？光濮王赵允让就有二十三子。

　　要杀，刀卷刃，也杀不完。

　　同一天，月园。

　　王逸道：“官家下了四道圣旨，都被十三郎拒了。”

　　“这事可能就咱么几人知晓，”苏皎沉声道，“明日我找文相说说这事。”
　　翌日苏皎来到榆林巷。

　　门僮开门一看是苏皎，当时眉眼舒展：“苏御史，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相爷常念叨您呢。”

　　相爷念叨我，你一个门僮能知道？到底是嘴甜。

　　苏皎失笑，迈步进门。

　　文彦博听完她的话，登时从书案后站起来，低声道：“你是说，圣上想让他离开汴京？”
　　苏皎点头：“连下四道圣旨。”

　　两日后，韩琦在政事堂上当着几位内阁的面说了一句：“宗实守丧已满，本应入朝，若支去秦州，于礼不合。”

　　此后几日内，司马光上了一道奏疏，措辞比韩琦更直接：“备储宗实，宜留京师，不当远赴外任。”

　　文彦博没有上疏，但他那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那些奏疏，一封一封地递进了崇政殿。仁宗气得拍案而起：“尔等，安能当得了朕的家?!”

　　那五走后，赵嘉柔站在绮霞殿车窗前，看着金明池中锦鲤往来翕乎，一直沉默不语。

　　风从池上吹过来，吹得她宽袖飒飒作响……

　　如此同时，凤翔府。

　　今年关中少雨，城西凤凰泉日渐干涸，城中百姓取水要走不下五里山道。

　　苏轼站在凤翔城墙上，望着西北方向，一脸忧戚。

　　凤翔古称雍城，城外有饮凤池，传说秦穆公时，曾有只凤凰在这饮水而得名。后来池水淤出浅滩，长满芦苇水草。

　　这饮凤池离城东门不过几里，若能引泉入城，蓄水为湖，既解决了城中用水，又能把那片荒地化为胜景，何乐而不为？

　　苏轼下了城墙，喊了董喻儿去踏勘。

　　来到饮凤池，他在池边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看了看底下的土质，又沿着池岸走了一圈，以步丈量池宽。

　　当晚，府衙明烛高照，高俅站一边研墨，苏轼铺纸，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修饮凤池疏》一挥而就，苏轼搁笔，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引凤凰泉水入城，疏浚故池，植柳其上——这池子离城东门不远，往后便叫它东湖罢。”

　　高俅点头：“好，叫东湖大气。”

　　几天后，答子下来，县太爷言此是好事，批银百两，不够自己想法子。

　　百两纹银，于此工程，不过杯水车薪。

　　苏轼再二再三上札，于事无补，便一封信递到京师。苏皎爽快答应，豪横寄钱。苏轼拿着飞钱兴奋地原地跳圈：白银千两，足够他修两个东湖了。

　　过了两日，数百工役一起动工，凤翔城东一片热火朝天。

　　苏轼每日必到工地，站池边看民工挖淤、砌石、开渠，时不时挽了袖子下去搭把手，袍角常被泥水溅湿。

　　渠道挖通那日，泉水沿新渠缓缓流进疏浚过的湖池，水面在初冬的天光下，泛着青碧色的波纹。

　　十一月，东湖初具规模。

　　湖面开阔，碧水映天，湖上架了一座石桥，东岸建亭名“君子”，湖心建亭名“宛在”。
　　取诗经“宛在水中央”之意。

　　完工那日，苏轼独自一人负手漫步湖边，随口吟道：“闻音周道兴，翠凤栖孤岚。飞鸣饮此水，照影弄相胧。”

　　身后传来赞叹声：“好诗！”

　　是高俅。他抱着一卷文书走来，在桥头站定：“判官，府里有信送来，说是汴京来的。”

　　苏轼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过高俅身边时停了一下：用手一划拉：“明年春天，这里种莲，这里栽柳。”

　　是家书。王弗在信末附了一句：“父亲听说你在凤翔修了一座湖，问可曾养鱼。”

　　苏轼笑着提笔回信：“当然要有鱼，有水无鱼，岂不俗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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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值和苏皎来到大哥屋中，王弗在看信，苏皎跟李奶娘打了声招呼，便抱起苏迈出了门，奶娘也跟了出来。

　　两岁半的苏迈，奶声奶气地喊了声三叔，苏皎便把一块糕点塞到他的小嘴里。

　　见王逸站在院中榕树下，苏迈挣着下来跑向他：“王叔！”

　　王逸掏出个杂彩球，塞到孩子手中。苏迈便追着那球玩得不亦乐乎，李奶娘跟在身后跑：“迈儿，慢点跑。”

　　王逸看得出神，苏皎却心事重重。

　　嘉佑八年，四月三十，仁宗驾崩，赵嘉柔是重生的，这事儿她焉能不知？

　　嘉佑七年深秋后，官家身体便每况愈下，这怡安公主会不会提前动手？

　　狄青远在千里之外，这远水又如何救得了近火？须有一部分精锐，安置到京郊以外，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多兵马，如何掩人耳目？马场。对必须在山中开个养马场。最合适的位置，当是距离汴京三百里的大嵩山。

　　孩子跑远了，王逸收回视线，看着身边人：“苏御史有心事？”

　　苏皎说了自己的担忧和打算。

　　王逸点头：“你担忧得极是，官家身体日不如一日，怡安野心却一日炽热起一日。我已经派人盯着镇南将军，若有风吹草动，咱们第一时间便知晓。”

　　“我想派程尧去趟汾阳。”

　　“不可。此事多一人知，咱们就多一份危险。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

　　“你以什么理由离京？劳军？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王逸摇头：“我准备辞去枢密院检详使一职。”

　　“那，那怎么可以！”苏皎失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