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俏娘子 苏御史嘛， ...
-
“爹，请息怒。”苏皎也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女儿知罪。但女儿晓得富贵险中求。”
苏洵一滞。苏轼起身站在妹妹面前，盯着她眼睛。
“小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中了状元，做了官?”
“嗯，那还有假？”苏皎认真地点头。
“在哪个衙门?”
“秘书省。后调御史台，侍御史。”
“侍御史？台谏官？”苏轼嘴巴半张，眼睛瞪得老大，一个劲地搓着手，“我家小妹？”
苏辙在一旁喃喃道：“侍御史……那是言官……要上朝奏事的。”
苏轼笑了，眼眶泛红：“我苏轼的小妹，”他一拍苏皎的肩，“竟进了御史台，说出去，谁信?”苏皎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不过哥哥信，你慧根本就在我之上。”
苏小妹八九岁时，苏轼曾调侃她额头高说“未出厅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没想到小妹妙怼“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方流到腮边。”
那意思无非是：说我额头高，也不瞅瞅自个儿眼窝子有多深。
火塘子里的干木柴噼啪作响，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苏洵重新落座，仰头望着长衣玉立的女儿，铁青脸色一点点褪去。半晌，长吁一口气：“丫头，你长大了，胆子大起那天。”
爹一松口，苏辙偷抹眼角，心头那根久绷的弦松了下来。爹若气急了，也是会动家法的。
苏皎拿火钳子，挑了挑火塘子中的柴，火一下子旺起来：“爹，女儿还有一事。”
苏洵示意她说。
“此番入京，不若兵分两路。”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个简图。
前世，三苏一路游学进的京师。这一世要是全家一起走，为了赶路而赶路，他们将错过很多祖国的大好山川。
“父亲与哥哥，你们不是要去益州拜访张世伯吗？”她拿笔把益州圈起，“母亲嫂嫂们随我——”
“且慢，拜访张大人这事儿，”苏洵打断女儿，“为父没说过，你如何晓得？”
一个不小心，说穿帮了？苏皎一怔，总不能说自己前世看了史书知晓三苏行踪？
前世，三苏奔赴京师前，去益州拜见户部侍郎张方平，张一见苏轼，惊为天人，以为人间骐骥。
“女儿推测的嘛，”苏皎撒起娇来，“爹爹与张世伯最是交好，焉能不去辞行？”
顿了一下，又苦口婆心地叮嘱道：“张世伯若有荐书，爹爹当收好，到了京师莫忘交才是。”
前世，因父亲没将荐书交给欧阳修，致使大苏春闱屈居第二。虽说自己在欧阳大爷那，已经做了不少铺垫，可印像这种东西越深了越好。
苏洵抚须点头：“你推断的极是。”
“母亲嫂嫂两位乳娘，还有春花秋月，带着行李锱重，随我与王逸一道。到了京中，都住进铺子后院，父亲与兄长到了，也住过去。”
她指着图上的桑家瓦子：“这里离御街近，父亲拜会方便。离国子监也近，两位兄长读书方便。”
苏洵望着那张图，久久不语。轼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小妹，你这图比舆图还清楚。”
苏皎抬眸，冲大哥嫣然一笑。
“就这么办吧。”苏洵一锤定音，“小妹和母亲嫂嫂们在京中候着。”
初四那日，眉山街有庙会。
苏皎一早便没了踪影。王逸在厅中等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才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手中茶盏一下子顿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小娘子，面皮莹白如玉。
浅色襦裙，绯红半臂，腰间系着同色宫绦，青丝挽成堕马髻，簪着白玉簪，眉心贴着寿阳花钿。
王逸嘴半张着，失语。他看惯了她青衫方巾的样子，那个负手在御史台廊下看天的苏皎，是剑，是刀，是冬日里的寒梅。
而眼前这个是花，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是春风里摇曳的杨柳，是那些他在京中贵女身上从未见过的天然好颜色。
“还愣着做甚？”苏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着裙角，“是否……太艳?”
“别人穿是有点艳。”王逸搁下茶盏，站起身，戏谑道，“苏御史嘛，淡装浓抹总相宜。”
难得这王检详说句好听的，苏皎莞尔一笑，正要说什么，程夫人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织锦斗篷，兜头给她披上。
“外头风大，仔细冻着。”替她系好带子，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满是笑意，“去吧，好好玩。”
庙会在东街城隍庙。
满街都是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脂粉首饰的，挤得水泄不通。耍猴的敲着锣，变戏法的吆喝着，唱小曲的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王逸跟在后头，笑吟吟地望着几步开外婀娜秀丽的小娘子。苏皎东张西望，只觉看啥都亲切，一双眼眸黑亮黑亮的。
“糖葫芦！”她忽然一喜，回头扯住他的袖子晃，像一个爱吃零嘴的小妹在给兄长撒娇。
路边老汉扛的草柱子，草柱插一圈裹了糖稀的糖葫芦，晶晶亮亮，似串串红玛瑙。
王逸过去挑了一串最大最亮的，递给她。苏皎接过，咬了一颗，腮帮子登时鼓鼓的。
她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的小表情。日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月牙儿般弯弯的眉眼。
王逸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这一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和朝堂上铁嘴钢牙雄辩高谈的言官，联系起来。
“你不尝尝?”她把串子递到他面前。
王逸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低头，咬下一颗。一股子酸酸甜甜，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她，登时觉得，这大抵是他吃过的最甜糖葫芦。
两人一路逛着，不知不觉到了牲口市。
市口挤满了人，牛马驴骡各占一片，牙人扯着嗓子报价，买主扳着牲口的嘴看牙口，有的牲口在打着响鼻，有的在撂着蹄子，热闹得很。
苏皎忽然驻脚。
她想起前世父兄赴京，途经河南陕州二陵道时，虽已立春，崤山却依旧白雪皑皑。
山路崎岖，路径难辨，拉车的老马被乱石绊倒，蹄脖折断而死。父兄三人雪中徒步一路受尽磨难。
若有三匹脚力好的马，父兄的赶考路是不是就好走了？
王逸顺着望去，见角落里拴着三匹白马，毛色油亮，丰神俊朗，煞是惹眼。
“这三匹，”苏皎走过去，伸手摩挲着长长马鬃，“多少银子?”
“小娘子好眼力！这三匹是河西来的良马，脚力极好，性子也温顺。一共一百二十贯，不讲价。”
苏络从袖中摸出一张飞钱，递给牙人。
两人牵着马溜达着往家走。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炫金色。炊烟升起飘散在天边，和晚霞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
身后，三匹白马乖乖地跟着，蹄声嘚嘚。
王逸出神地想，若是不回京帅，和她一起终老于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听见马嘶，苏轼苏辙俱迎出门来。见白马，苏轼大喜，急忙接过一匹：“如此好马，实属罕见！”
“这得一百多贯吧。”苏辙叫道。
“一百二十贯。”苏皎笑道，“有这三匹马，两位哥哥和爹爹去京师，不要再靠脚力出川。”
之所以要骑马，是希望父兄避过至和三年夏季的雨。这一年的雨下得邪性，淹了很多地方，吓得官家连年号都改了，远程行人之狼狈想想都怆然。
回朝后要上奏早日兴修水利才是。苏皎想道。
“胡闹，家里明明有马，还浪费银子。”苏洵踱步院中，捻须斥道。
刚出屋门，搭眼三匹白马，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父子三人，着青衫，纵白马，踏平川的景象。
可守着外人，面上却又不得不斥责女儿几句。
“家中老马，拉个车还勉强，赶不得路了。”苏皎笑道。家里本来有两匹马，黑马力壮些，白马已力驰，偏偏那黑马被她当年骑走了。
王逸急忙打圆场：“伯父莫怪，这左右是小妹一片孝心。”
客人一说话，苏洵便不好再责怪。程夫人从厨房出来，看见白马，眼神一亮，掩不住眉梢笑意。
几人将马拴到槽上又筛些干草料喂了，方才回到厅堂。王弗已带人将菜收拾到桌上，温好了米酒。
苏家父子自然要同王逸喝上几杯。
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王弗便招呼着春花和秋月将热气腾腾的荞面饺子端上桌。
“听说小妹回来了，我瞧瞧是不是越长越水灵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皎一听就晓得是吴娘子。吴娘子是对门邻居，近日回老宅过年，刚刚回来。
娘俩一起迎出门来。
程夫人笑道：“让妹子惦记了，这丫头跑京师去了，还在那开了店铺。”
“小小年纪，当真厉害。”吴娘子围着娇俏小娘子转了一圈，笑得咯咯的。
又瞥了一眼屋里，一眼看到王逸，便敛了笑容：
“皎儿，你回屋吃饭去，我跟你娘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俏娘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