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归乡客 二哥，我是 ...
-
“你才是傻狍子！”
苏皎手脚麻利地从褡裢里摸出一包东西，扬手撒向响马，还不忘回怼王逸。
扬的胡椒粉。在汴京调料店买了准备路上驱寒，没想到此刻派上用场。那群响马被辣了眼睛，眼皮艰涩，泪水横流，连连后退。
苏皎挥鞭就打，鞭鞭带着力道，声声脆响在山谷中回荡，吓得雀子们，振翅高飞。
剩下几个，人仰马翻。王逸挥剑要砍，苏皎摆手：“算了，留他们一条狗命。”王逸冷笑：“妇人之仁！”一语未落，挥起长剑，跟砍白菜样，全削了。
看得苏皎小心肝直打颤，又禁不住想起前世看过的“杀之”那段记录。
前世苏皎喜欢王雱的诗词柔若无骨，没承想，还有机会看他冷面杀手的一面。
砍完白菜，王逸伸出中指缓缓抹掉刀锋上的血滴子，将其插入剑鞘，淡声道：“除恶务尽，免得豁豁他人。”
言罢，调转马头，打马飞奔而去。
也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苏皎急忙打马紧追。风大雪急，她勒马撒目，发现王逸早就停在一座山神庙前，正坐在马上，打量着眼前的断壁残垣。
“这里能暂避风雪。”苏皎说着跳下马来，待要扶他下马，王逸摆手：“无碍。”
左臂上血凝暗红糊了半条袖子还说无碍？一贯浪荡不羁，却也是个真男儿。
王逸跳下马来，牵马进庙。
“让我看看。”把两匹马拴好，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王逸侧身避开，在干草堆上坐下：“不妨事，离心远着呢。”
“别动。”苏皎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她半跪着解开了他的中衣。，一任身上昂贵狐氅铺在雪地上。
伤口不算太深，血可是流了不少。她从怀里摸出小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仔细撒他伤口上。
那是离京前范夫子塞给她的，说是找刘太医求来的御用金疮药。
“疼吗?”“不疼。”
她抬眸眼里全是不信，目光水水地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几息后，忽然抱起他左臂，在他伤口上很孩子气地吹了吹。
伤口麻酥，王逸心下一暖，痛感竟是缓了几分。吹罢，苏皎从自己中衣下摆处，撕下一截，一圈一圈给他包扎。
不知青哥儿飞哪去了？得空了，她才想起示警的海东青。
天黑透了，又下起了雪。雪沫子不断从断壁处往里飘，墙角一片洁白。
苏皎从雪下扒出枯枝败叶，拢在墙角，拿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细碎柴枝，噼啪作响，映得两张脸忽明忽暗。
“夜里会更冷。”王逸靠在墙上闭着眼说，“得轮流守夜，不能让火灭了。”
苏皎点头应着，又往火里添干柴。看火苗窜高了，她从褡裢里掏出干馍和酱牛肉，用树枝挑了烤。
王逸定定望着，火光映照下，那张侧脸甚是柔美，与刚才抡鞭的那个女子倒仿佛是两个人。
出神良久，他才轻笑一声，哑嗓唤她芳名：“苏小妹，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冲回来时，我在想什么?”
她转眸，跳跃的火光，在他向来冷淡的眉眼上镀了层橘红色，人比平常好看亲和。他亦望着她，眸光出奇地黑亮：“我在想，”他唇角一勾，笑道，“这条命，若给你，也算值了。”
这话滚烫，苏皎心头猛地一跳，本来冻红的脸颊此时更红了。她不语，只是垂眸往火里添柴。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溅起来，落地由红变黑。
外头风雪正紧，两人吃过干粮又热了茶饮，喝后便歇下了。她说怕狼，非要挨着他。
半夜里，王逸被呻吟声惊醒，见她裹着狐氅缩在墙角，整个人蜷成毛绒绒的一团，身子微微发抖。
伸手探额，滚烫。
“苏小妹。”他唤她，声音里带有焦灼。无有应声，只有喃喃自语，想是谵言。
王逸咬了咬牙，俯身，将她连人带氅打横抱起。她可真轻，比起荷宴时似乎又瘦了。他叹息着抱她来到青骢旁，又解了那匹枣红马缰，喝道：“跟上！”
抱她跃上青骢，将她护在身前。“抱紧。”他低语一声，拉过她手臂环在自己腰间，用自己身上狐氅将她裹紧。
一夹马腹，冲入漫天风雪。
雪夜山道，几乎看不清路。枣红马紧跟其后，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滑倒。王逸一手揽缰，一手抱紧怀中人。
平常藏在宽袍大袖里，这时候他才晓得她身子骨有多娇俏。心起怜惜，便用子替她挡住后面朔风，又裹紧狐氅替她挡下前面袭来的冷雪。
她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偶尔瑟缩，嘴里喃喃道冷。风雪里，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他将她的头又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掖紧氅衣下摆，眸子里尽是焦灼：得赶紧找户人家，给她消热。
可雪野茫茫，又是半夜，到哪里找人家去？他只好勒马，擦亮招子辨别方向。这时，“滴呖呖”的叫声再次破空而来。
海东青按下高度，飞到青骢前头引路，跟着它，马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找到一户人家。
王逸抱着她下马，踉跄叩门。
两个年轻人，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昏迷不醒。手里提着马灯的老汉，明显吃了一吓，连忙让进茅屋。
“哎哟喂，这是咋了？”老嬷嬷迎上来，帮忙把人放到炕上。“她发烧了，”王逸声音沙哑，“烦请嬷嬷给看看。”
老嬷嬷伸手探额，又察面色，道：“不妨事，不过感了风寒，发了汗便好。”说着便去灶房切姜丝，生火熬起姜汤来。
王逸坐炕边望着那苍白的小脸，紧阖的眼眸，烧红的双颊，心疼之余皆是庆幸：这蜀道之难，连那太白先生都言难于上青天。得亏自己跟来，若她一人如何是好？
半晌，老婆婆端姜汤进来。王逸扶她半坐，让还迷糊的她，靠在自己怀中，嘘着热气，一勺一勺喂。
窗外，风雪渐小，一缕苍白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
王逸望着那缕日光，心下低语：苏小妹，你要快点好起来。炕上的人动了动，迷糊睁眼，见是他咧嘴笑了笑，又阖了眼睛。
那笑容极淡，王逸却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雪后初霁，眉山在望。
王逸拿一锭银子换了老嬷嬷家的棚车，将青骢和枣红马驾了，他坐在辕上赶车，让苏皎半卧在马车里。苏皎身子大好，掀开软帘外望，见一座青灰色城池静卧山坳，树梢之上，炊烟袅袅。
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她眼眶有些发热，前世今生，离京时种种，归来时种种，都在心底翻涌。
“快到了？”王逸声音里透着轻快。苏皎喜上眉梢：“还有十来里，申时前后能到。”
两马矫健，十多里，转瞬即至。
眉山县城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道渠。苏家老宅在纱毂行东头，三进院落，灰瓦白墙，门前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亮。
“是这？”王逸跳下马车，摸着门环询问。苏皎欣喜流泪，大声道：“正是。”
王逸扣响门环，不过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一青衫布履、眉目俊朗的公子，探出头来：“请问，你找何人？”
“二哥！”不待王逸回应，苏皎跳下车来。
苏辙看着着华贵狐裘的男子，愣了一愣，那张俊美的脸庞透着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您找谁？”
“找你呢！二哥，我是小妹啊，苏小妹！”苏皎咯咯地笑着，拿下帷帽，将头发一甩，三千青丝瞬间披下。
“小妹！”苏辙惊喜大叫，抓着她两只胳膊使劲摇，“臭丫头！”他声音发哽，“走了快一年，也不多写几封平安函！”
“二哥，还有客人呢。”苏皎转眼看。
苏辙这才松开，看向王逸，但见那人一身黑裘，眉眼清冷至极。
王逸颔首致意。
“这位是……？”苏辙又是一怔，跟自己妹妹一起远道而来，还是位小郎君，莫不是……？
“王逸，字元泽。”苏皎介绍道，“京中友人，此番结伴同行，路上多亏他照应。”
友人？只是友人么？王逸不着痕迹地，丢给苏皎一个不满的小眼神。
“原来是元泽兄。”苏辙轻施一礼，王逸还礼。
正要寒暄，门里又涌出几个人来。方巾青衫，英俊儒雅，大步流星走出门的正是苏轼。他一见苏皎，便朗声大笑：“我道是谁家马车这般气派，原来是我家小妹荣归故里。”
“瘦了，京中的米不好吃？”他上下打量妹妹一番，忽然皱眉道。
苏皎失笑：“大哥，原先我也不曾胖壮过。”
苏轼还要再说，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众人让开，一位中年妇人缓缓走出门来。
正是程夫人。
程夫人一袭藕荷色褙子，眉眼清秀，鬓角染霜。她望着女儿，湿了眼角。
苏皎喉头一哽，轻唤一声：“娘——”前世那个独守眉山，哥哥们至死未能再见的母亲，此刻亲亲地站在他们面前。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苏皎几步上前，跪在雪地里深叩首，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程夫人弯腰将女儿搀起来，双手捧着她脸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尔后，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王弗一把抱住苏皎抹泪，嚷着：“傻小妹，你可回来了，想死嫂嫂了。”
苏皎也红了眼圈。这个嫂嫂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却总拿她当孩子看，有好吃的总要给她偷留一份。
春花秋月听见门口动静，也跑了出来，一见自家姑娘俱又哭又笑。
苏皎看向两位乳娘，任氏笑得眉角都起了菊花褶子：“姑娘，快来见过你二嫂。”
任氏杨氏一闪身，闪出一身段窈窕的小娘子，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那气度不似寻常女子。
史棠打量着一袭男装的苏络，那似秋水清月般的眸子里噙着浅笑：“小妹？”
“二嫂？”苏皎眉梢挑着笑意，看向苏辙。她离家不过一载，二哥居然也娶娘子了。
王逸立在马车旁，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漫天雪地里，这一幕着实温馨。
晚间，苏洵出外访友归来。
一年未见，父亲清瘦了许多，眉间川字纹甚深。苏皎福了一福，含泪叫了声爹。苏洵上下打量了女儿半天，方才点了点头，温声笑道：“倒是又长高了。”
晚膳摆在厅堂，一大家子团团围坐。
满满一桌子菜，眉山腊肉，熏香肠，笋干炖鸡，凉拌鱼腥草，都是苏皎爱吃的。
王逸被让到客位，与苏轼、苏辙同席。他素来寡言，此刻便只埋头默默干饭。夹菜间隙抬头，便见苏轼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元泽兄，”苏轼道，“听小妹说，你们路上遇了响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