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逢旧月》邀辰

96、逢旧 故人相见。

　　皇后和芸贵妃为首的妃嫔们也到了之后，厅下工匠们准备的花景都摆了上来，少不了丝竹器乐，芳沁园的宫人们还排了百花舞，
　　配以百花宴，令人眼前一亮。

　　正午过后，阳光渐盛，各色蝴蝶绕着厅台振翅，皇后与诸位妃嫔们走下厅台，在园子里踏青赏花，众人也都纷纷跟在后面。

　　皇后有意亲近姚泠月，将她唤到身边，让她与司徒琂并肩而立一起陪着在庭中闲步。

　　芸贵妃在席间陪着笑脸与皇后周旋了一番，这会儿趁着踏青她领着交好的妃嫔，叫上唐凝雪一起另寻了一条道走开了，走时还不忘叫上周陈谨。

　　厅台里霎时之间空荡下来，除了季姜仪，只剩下司徒琅夫妇，官时璋，吴悠以及方敏言。

　　他们都想过来与季姜仪说话，但是又碍于对方不好轻举妄动，就这么僵持不下。

　　还是司徒琅率先走过来，她走到季姜仪面前：“伍家妹妹，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令人惊叹，我是司徒琅。”

　　季姜仪起身行礼：“见过郡主。”

　　司徒琅摆手：“不必拘礼，叫我琅姐姐就好，我喜欢别人叫我姐姐，满园春光不可辜负，咱们一起去瞧瞧如何？”

　　“好啊。”季姜仪笑颜如画。

　　见此状，吴悠和方敏言从另一侧走开了，与她们背道而驰，季姜仪回头给方敏言眨眼，方敏言点头。

　　官时璋独自仍坐在那，垂着眼喝茶。

　　季姜仪与司徒琅、余景照一同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回廊，一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赏花的小姐，都纷纷与司徒琅见礼问安。

　　司徒琅对这园子熟悉，带着她走上一处观景台，三人在台上的圆桌旁坐下，在这处高台上可以将芳沁园大半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这台子太高又太偏，鲜少人来，站在高处又能眼观四方，有人靠近也能察觉。姜仪妹妹，一见如故，身份却不复往昔，但真是物是人非。”司徒琅压低声音说。

　　季姜仪含笑：“是啊，斯人如故，唯你我名分不复当年。”

　　“我后来得知你是伍家女时还懊恼了许久，当时在你面前不应该口无遮拦的，姐姐给你赔不是。”司徒琅说得是上次与她谈论伍家的事。

　　季姜仪摇头：“反倒是我，出于无奈，一直对你们隐瞒身份，才是愧对。”

　　余景照轻叹：“身不由己，怎能怪你？幸好，如今也都好了，认祖归宗重回京城，再往前自有万千明朗。”

　　季姜仪垂眸，心中百感交集，前路漫漫，祸福皆是未知。

　　许是见气氛悲怆起来，司徒琅转移了话题：“听说圣上给你和官时璋赐了婚，这是怎么回事？你与官家怎会有婚约？”

　　季姜仪也收回内心的恍然，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这是祖父昔年定下的，官家开了口，我舅爷也是应允的，所以就…”

　　“姚相不愿站队，姚泠月做了太子妃，他就将你许给官家，左右两边谁都不得罪。”司徒琅耸肩。

　　季姜仪倒是诧异司徒琅竟对她如此直言不讳，她只是略微点头没做表示。

　　“司徒璟竟然愿意回来，我原本还以为他和他父王不同，没想到还是一丘之貉，他没有为难你吧？”司徒琅关怀道。

　　“没有，我与他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两回。”季姜仪面不改色。

　　“那就好，只是你要嫁给官时璋，安王打的什么主意你也知晓的，怕是除了拉拢制衡姚相以外，还念及先帝密诏的去处，你当真不知道当年密诏的下落吗？”司徒琅小心翼翼地问道。

　　终究是言归正传，荣王知她马上要嫁进官家，故叫司徒琅来试探。

　　季姜仪轻轻摇了摇头：“从未听祖母提起过，我也是听你们说起才知道有密诏这回事，我私下里翻找了祖母的遗物，确实不曾见过。”

　　“我想你应是不知道的，不然以你的性子不会按而不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祖母将东西藏在了外处，你的事传出去没多久，李神医便不知所踪，这必定不是凑巧，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你可知道他的下落？”余景照问道。

　　季姜仪抬眼看向他，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和煦带笑，如沐春风，季姜仪看向他的眼睛轻叹了口气：“四哥哥一直都在帮我找，至今毫无进展。会不会已经落入安王他们的手中？”

　　司徒琅却斩钉截铁地一口否定：“不会，我父王没提起过，看来现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李神医…”话没说完，便噤了声警惕地朝厅台下一处假山石看去。

　　季姜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人影一晃，周陈谨从山石后走了出来，他那姿态不像是藏在暗处偷听，而是恰好经过。

　　周陈谨抬头远远看向这边，面无表情的脸勾起一抹冷笑，踱着步仰着下巴朝厅台走来。

　　司徒琅隔着桌子握住季姜仪的手，朝她投来令人安心的眼神，那眼神在说：“放心，有我。”

　　周陈谨走上亭台，在栏杆边停住，倚着圆柱抱臂而立，冷笑道：“故人叙旧怎么不叫上我？”

　　司徒琅起身将季姜仪挡在身后向周陈谨见了礼：“皇兄许久未见。”

　　“嗯，是许久未见，你和你那夫君倒是给我送了好一个见面礼，千里迢迢把皇兄的夫人拐来京城。”周陈谨歪头绕过司徒琅看向她身后的季姜仪。

　　余景照也站起身，挡在前面，拱手行礼：“参见世子殿下，你我倒是见了多回了。”

　　周陈谨却不理会他，只摆摆手示意他靠边挪开点。

　　余景照见状皱眉道：“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伍意妹妹初来乍到，望殿下自重。”

　　周陈谨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失笑道：“这里就我们四人，装模作样给谁看？怎么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迂腐啊余景照。”

　　原来周陈谨在面对余景照时这么嘴不饶人，难怪余景照提起他就颇有微词。

　　季姜仪顿感好笑，就躲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戏。

　　“皇兄你！前尘往事早已相隔天涯，莫要再执着，现在只有伍意，再没有她人了。”司徒琅显然是对周陈谨有所忌惮，说话时锐气顿减。

　　周陈谨眯起细眼挑眉：“别忘了她嫁的是谁，官家，便也是我安王府。”

　　此话轻佻，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季姜仪站起身，越过面前两人背影瞪了他一眼，然后假意做出受到欺辱般的堂皇快声道：“琅姐姐我先走了。”然后便独自一人转身先一步下了厅台。

　　司徒琅跺了跺脚赶忙追了上去，余景照也转身欲走。“慢着。”被周陈谨开口拦住了脚。

　　季姜仪一路走下亭台，绕过山石，司徒琅跟上来揽住她的肩膀：“我那皇兄桀骜惯了，跟安王一个性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别担心，官时璋为人正直，跟他不一样，只是又要委屈你了。”

　　“不是官时璋还会有别人，既然回到京城就注定有更多身不由己。大仇当前，这些算不得什么。”季姜仪垂眼，强颜欢笑。

　　她们两人都是往偏僻人少的地方去，哪里喧闹便避开哪里，说也巧，在一处山石垂柳下遇到了吴悠和方敏言二人。

　　“琅姐姐，她们是我的旧相识。”季姜仪低声对司徒琅说，司徒琅会意，与她辞别独自一人远去了。

　　方敏言环顾四周，警惕地侧耳倾听。季姜仪领着二人去往湖边的巨柳下，这里视线开阔，湖水拍案有掩声之效，旁人不走上前听不清她们对话。

　　垂柳迢迢，风扬起垂枝轻拨湖面。

　　三人他乡相遇，又失而复得，吴悠兴冲冲道：“姐姐，之前传来消息他们都说你死了，我都伤心死了，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换了身份进了京，最要紧的是我们还能相见！”

　　“说什么死呀活的，不吉利，姐姐这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了。”方敏言轻拍她的手腕。

　　季姜仪也拍拍吴悠的脸蛋儿：“是啊，我这不是好好的了，发生了许多事，一言难尽。伍意是我原本的名字，假死回京也是有缘由，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以后有机会再与你们细说。”

　　“嗯我知道！敏言都与我说过了，伍家的事我们早有耳闻，陈谨哥哥的事我们也都知道，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姐姐，我们也不会将你的身份告诉别人的。”吴悠信誓旦旦。

　　季姜仪欣慰：“来了京城这么久，一直没契机与你们见面，能在这里遇上再好不过了。”

　　“听说皇上赐了你和官家长孙的婚事，婚期就在下月，姐姐当真要嫁吗？”方敏言问道，她面上带着沉思，眼里的疏离冷意未消。

　　季姜仪看着她的眼睛，心下叹气，开口语气平淡：“既是皇上赐旨，怎敢不听命呢。”

　　“姐姐有这等胸襟，才能背负下来这许多事情吧，敏言要多向姐姐学习才是。”方敏言缄默片刻低声道：“姐姐可知道我父亲之死？就在姐姐回京前那段时日，父亲莫名失踪许久，后来说是被贼人迫害草草结案。可是父亲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仇，就是怕他无意牵扯进了上位人的争斗当中无端丧命。姐姐，你说我父亲他是有意还是无心呢？”

　　方敏言能问出这话，便知道她已猜出方秉义并未死于歹人之手，机敏如她，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全然无辜，是以来问季姜仪。

　　季姜仪无言凝视着她，她不想让方敏言也参与进来，背负仇恨，被卷入这权位斗争当中，世世代代如此往复，不见天日。

　　她这一静默，无需多言，方敏言自然什么都懂了。

　　方敏言扯唇苦笑了下：“我最烦这种钻营之事，父亲在世时也是嗤之以鼻的，谁曾想呢？姐姐不必为我担忧，大势如千里奔洪，你我皆是被卷入其中，人力难挽，唯有奋力挣扎。”

　　“江河溃堤，不管是掌船之人还是乘船之人，亦或是行人闲鹤，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呢？掌船之人选船行方向，无意乘船者与行人谁更无辜呢？也不重要，都无法置身事外罢了。”季姜仪轻声道，亦是无奈。

　　方敏言不再说话，只是凝视着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粼光闪闪。